北疆的初冬,太阳落得早。
天边斜挂着一抹淡金色的余晖,虽然亮堂,却已经感觉不到多少温度。林初禾大病初愈,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脚下的步子走得很慢。
大半个月没出偏帐,冷不丁踩在结实的黄土地上,倒让他觉得生出了一股活过来的真实感。
萧烈就走在他身侧,故意压慢了步伐,高大的身躯错开半步,恰到好处地替他挡住了从北方山口刮过来的大片寒风。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新修好的水泥引水渠,一路溜达到了后山的溪谷旁。
“嘎吱,嘎吱”
一阵沉闷、浑厚却极有节奏的木料摩擦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是陈晏新修起来的巨大灌溉水车。
两丈多高的木质巨轮横跨在激流上,在陈晏重新规划的水利渠带动下,正缓缓地、坚定地转动着。每一个厚实的木斗都兜着记记的活泉水,旋向半空,随后将清冽的水流倾泻进由水泥浇筑、一路蔓延向屯田司大棚和远方荒地的暗渠中。
夕阳的淡金光芒洒在飞溅的水花上,折射出一圈圈细碎、斑斓的光晕。
林初禾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架巨大的水车,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陈晏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林初禾看着那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轻声赞了一句,“有了这架水车,开春后城东那三千亩荒地的引水,便再也不用耗费人力去挑了。”
这水车,这水渠,还有这大营里流淌着的、属于活人的生机,都是他们这一年来,一锤一铲硬生生在这片盐碱地上砸出来的底气。
萧烈没有看水车。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林初禾在狐裘领子衬托下、显得愈发削瘦清俊的侧脸上。
“初禾。”
萧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林参军”,也不是“林主事”,而是极为低沉、毫无防备的“初禾”两个字。
林初禾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他。
萧烈已经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身姿如通一道黑色的山脊,明明白白、毫无保留地站到了林初禾的正面。
“你从京城来的那天,我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萧烈开了口。他的嗓音有些发干,语速很慢,说出的却全是在这军营里不该提的、最开始的算计。
“那时侯我想,皇帝送来个替嫁的尚书府庶子,多半是朝廷张家派来监视我的眼线。本王迟早会让他死在北疆的北风里,要不,就死在哪场匈奴人的流矢底下。省得两看相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