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里,齐锋将几页写着密密麻麻墨字的草纸案卷,双手平摊在长案上。
“王爷,参军,这小子吐得干干净净。”齐锋指着案卷,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连他们部落头人几岁尿床的事都交代了。但情况跟咱们之前想的有点出入。”
林初禾靠在引枕上,微微偏了偏头。萧烈坐在案前,随手翻开那几页供词,目光一扫,冷硬的眉眼微微压低。
“雪原部在漠北最深处。”齐锋肃声汇报,“那地方一入冬就封山,活物极少。人口不多,记打记算也就一两万人,但极善打洞藏身,跟地鼠似的缩在冰窟窿里,轻易不露面。自从咱们在野狐岭把黑狼部打得全军覆没后,白山部势头正盛。但这个雪原部的头人不服气,正暗中把黑狼部被打散的残兵,还有草原上那些不愿意归顺白山部的小部族,全收拢过去。目标是明年秋天之前,集结出一支能跟白山部抗衡的兵力。所以他们馋咱们的火药配方。”
萧烈收回目光,淡声开口:“那天在主帐里,林参军曾提过用利诱和分化的法子,拿物资跟雪原部让贸易。但这小子被带到偏帐后,给了些不一样的说法。带上来。”
两个亲卫挑开毡帘,把拄着木棍的小石头放了进来。小石头放下拐杖,用那条没断的左腿,重重地跪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看萧烈,而是抬头直视着病榻上的林初禾。他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才是真正定下那条兵不血刃之计的操盘手。
“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齐锋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几页供词,“路线,部落里的情况,全说清楚。”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却清晰:“雪原部外围有七条能避开王帐巡逻的风口暗道。我执行任务的时侯走过三条,剩下的四条听过但没有亲自探过。我们头人每年冬天都会扣下大部分过冬物资养亲卫,底下的人冻死是常事。我亲眼见过,冻硬的尸l被拖出帐篷,扔在雪地里,等开春雪化了再埋。谁都知道东西被扣了,但没人敢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侯,声音里有些低沉,但林初禾注意到,他在说到“冻硬的尸l”时,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边缘部族,”林初禾开口,声音不大,“他们知道物资是被头人扣了吗?”
小石头点头:“知道。但没人敢说。”
林初禾的目光落在案卷上那些歪歪扭扭画出的路线草图上。那几根线条画得极糙,但走向清晰,像是用指甲在纸上硬划出来的。
“如果,”林初禾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北疆的物资不经过你们头人,直接送到那些快冻死的普通牧民手里呢?”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
林初禾没有看他,视线还停留在草图上:“你们头人扣物资养亲卫。底层的人知道东西被扣了,但不敢说。如果有人在冬天夜里,把一袋粗煤、一件旧棉衣,放在他们的帐篷门口——他们会怎么想?”
小石头喉咙发紧,声音艰涩:“他们会知道……有人给他们送了东西。”
“他们会觉得,”林初禾抬起眼,终于看向小石头,“给他们送东西的人,比他们的头人更靠得住。”
小石头跪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初禾转向萧烈:“王爷。明面上的互市行不通,头人会截留所有物资,只会把自已养得更肥。但用这些暗道——”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草图上那几条弯曲的线路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把淘汰的旧棉衣、粗煤、低浓度的过期绿药,绕过头人的巡逻,直接送到雪原部底层的边缘部族手里。不换牛羊,不求回报。第一批量少,只是让他们知道——北疆的东西能救命,而他们的头人不会给他们任何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笃定。
“让他们内部先知道——跟着头人是等死,跟着北疆才有活路。”
萧烈看着他:“那些物资运过去,怎么保证不落进头人手里?”
“让小石头认路,但接头的人由我们派。”林初禾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第一批量少,试水。等底层的人尝到甜头,他们会自已替我们把货藏好。离了我们这条暗线,他们连火都生不起来。”
萧烈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林初禾很久,久到帐内的炭火爆了一声,他才垂下眼,合上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