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营的后院,几口行军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石头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把钝刀,正低头给一筐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削皮。他的右腿绑着厚厚的夹板,不能走动,只能干些坐在原地的杂活。
一阵冷风卷着大营里的声音吹过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半旧棉袄的流民娃娃正追打着跑过,嘴里还清脆地背着方明远教的算术口诀:“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另一边,两个刚从伤兵营里拄着拐出来的老兵,正大声跟通袍吹嘘自已腿上那条半尺长的口子是怎么在“绿神仙水”的洗刷下结了硬痂的。
小石头停下手里的钝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大半个月来,他眼里的北疆大营,和他在大漠里听说的、从小见识过的世界,完全是割裂的。
在漠北最深处的雪原部,规矩很简单,也很残酷——强者生,弱者死。在大漠里,如果一个男人的腿断了,那是绝对分不到一口粮食的。部落不会在一个废人身上浪费过冬的口粮,等待他的只有被扔出毡房,在暴风雪里变成野狼的粪便。
更别提那些没有爹娘的流民孤儿,在部落里连牲口都不如,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吃饱了肚子记营地乱跑,甚至还能认字念书?
可在这里,他这个差点要了北疆军师性命的敌军探子,仅仅因为林初禾一句“留着干活”,不仅被军医接上了断骨,还被扔到了火头营,坐在最暖和的灶台边上削土豆。犯了错的,按军棍打完,继续干活;受了伤的,军医拼了命地拿药往回捞;哪怕是俘虏,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换来一口活命的热汤。这就是北疆的规矩。
“发什么愣呢!削个土豆跟绣花似的!”火头营的老李头拿着个大长铁勺,在锅沿上重重敲了两下,打断了小石头的出神。
老李头走到他面前,粗鲁地从旁边扯过一个粗瓷大碗,往里头狠狠舀了一大勺熬得浓稠的高粱面粥,又从围裙底下的陶罐里抓了一大把自家腌的酸菜,重重地扣在粥面上。
“拿着!”老李头把碗往前一递。
小石头赶紧放下刀,双手把碗接过来。滚烫的温度顺着粗糙的瓷碗壁传到掌心,烫得他手微微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