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内的气味变了不少。前些天那股老醋和米汤的酸甜气已经被一股青涩的药酸味盖了过去，地龙依旧烧得暖和。

一晃十天过去。林初禾终于能靠引枕半坐起来，虽然胸口的麻布还没拆，但说话的气力比刚回营那会儿足了许多。

榻前除了陆沉舟，还多了一个被老陆半路拽来的陈晏。陈晏怀里夹着炭笔和硬纸板，眉头拧着——容器的事得提前想，否则药水让出来也存不住。

“头一批五个小盘，成了。”陆沉舟蹲在榻前，声音压不住兴奋，“参军您口述的法子，属下带三个徒弟亲手试的。米汤摊凉、银针挑霉、盖上盖捂了三天半，盘面上果然长出一层绿绒。滤出来的水浇在一个腿伤溃烂的斥侯伤口上，一夜退烧，今早那小子已经能骂人了。”

林初禾点了点头：“五个盘能出多少药水？”

“记打记算，不到三碗。”陆沉舟苦笑，“也就够救两三个重伤号。”

“那就扩。”林初禾偏过头，看向陈晏，“陈晏，我说你记。”

陈晏立刻翻开硬纸板，炭笔悬在纸上。

“第一，回木作营打两百个带盖的浅木盘，里面全部刷三层桐油防渗漏。风干后用开水煮过，半点脏东西不许留。”

陈晏手里的炭笔飞快划动，沉声应道：“这容易。”

“第二，木盘备好后，让火头营每天熬新鲜浓米汤，加半成白糖。摊凉后倒进木盘。接种用的绿霉碎屑，让老陆那边先养出一批种盘来。”

“第三，盖上木盖，暖房里放三天。三天后米汤表面长记绿霉绒，用消过毒的细麻布和木炭碎屑过滤渗析。流出来的微绿色液l，就是咱们要的药。”

陆沉舟听到这里，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也开始埋头狂记。

林初禾顿了顿，脸色因气虚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很严肃：“这法子粗糙，弄出来的药水纯度低，效果也不稳。你们记死一条铁律——这药，绝不能口服。只能用来擦拭、清洗翻卷的刀伤和溃烂的脓口。谁要是图省事给伤兵灌下去，那是杀人。”

“属下记下了！”陆沉舟抬头，“纯度低、不能吃也够了！只要能洗伤口，那就是活菩萨！”

林初禾又看向陈晏：“容器的事，你想怎么弄？”

陈晏放下炭笔，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手指长的细玻璃管——南边商队年前送来的样品，原本是让灯罩用的边角料。“参军，这药水好是好，但放不长。火头营的老李说，搁在外面过了五天就发臭失效。我想着，如果把这药水装进管子里，用火把两头烧熔封死，能不能像塞进罐子里的咸菜一样放得久些？”

林初禾看着那根玻璃管，心里微震。陈晏想的，分明就是现代安瓿瓶的雏形。

“想法很好。”林初禾点头，“回工坊后你跟铁匠营老王合计合计，看看火侯怎么吃得准。玻璃烧太猛会裂，太软封不严。”

“得令。”陈晏把玻璃管小心收回袖中。

接下来的几天，北疆大营后方多了一座“绿绒帐”。陆沉舟亲自带着三个徒弟，围着两百个飘着米汤甜发酵味的桐油木盘转悠。

头一批大试，废了十几个盘——有的染了杂菌长出黑毛，有的温度没控好整盘发酸。陆沉舟咬着牙全倒了，重新洗盘、重新熬汤、重新接种。到了第四天，第一批成活的绿霉盘终于顺利出液。

粗提出来的青霉水当夜就被送进伤兵营。

一个在后山煤矿监工时被塌方巨石砸裂大腿的三营老兵，皮肉已经发黑，高热不退，本已开始说胡话等死了。陆沉舟用盐水洗净烂肉，直接将半碗微绿液l顺着伤口浇了下去。

一夜过去。

第二天正午，那老兵浑浊的眼睛竟然清明了，不仅退了烧，还哑着嗓子跟看护的小书吏讨了一碗高粱面糊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