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厚毡帘外。
林初禾靠在榻上的引枕里,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经过那一夜的生死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青霉菌液的压制下,奇迹般地没有发热生疮。
萧烈就坐在病榻旁的一张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低头削着一个冻梨。他今天依然穿着一身没有半分多余纹饰的玄色常服,但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那股冷硬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哗啦——”
毡帘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两个暗影亲卫架着一个人,大步拖进帐篷,直接扔在了青砖地上。
那是小石头。
他脸上的生石灰已经被洗干净了,但双眼依然红肿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右腿被陆沉舟用两块厚实的木板死死夹住,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麻布,整个人疼得脸色惨白,浑身直打哆嗦,但在落地的瞬间,他还是咬着牙,硬生生地用双手撑着地,把自已撑得半跪起来。
齐锋大步走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在铁甲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小石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差点要了林初禾命的杂役,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l。
“说吧。”齐锋开门见山“你是黑狼部安插进来的探子?”
小石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林初禾,又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削着冻梨的萧烈。
他知道,在这个活阎王面前撒谎,下场绝对比被生石灰迷了眼还要惨一万倍。
小石头沉默了片刻,虚弱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黑狼部的人。”
齐锋眉头一拧,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你还敢嘴硬?野狐岭那一仗,暗影亲卫顺藤摸瓜查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混在黑狼部的溃兵里,跟着难民潮一起进的大营!”
“我是混在溃兵里进来的,但我不是他们的人。”小石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齐锋,“我是雪原部的。”
这话一出,齐锋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雪原部。
这三个字在大漠里,代表着极端的苦寒和极端的隐忍。他们生活在漠北最深处、常年冰封的雪原里,不抢草场,不争地盘,平时就像是不存在的幽灵。但整个北疆军都知道,雪原部的人,就像是雪地里的饿狼,要么不咬人,咬住就绝对撕下一块肉来。
“雪原部?”齐锋冷笑一声,“你们那帮躲在冰窟窿里吃沙子的活死人,也敢来趟这趟浑水?你潜入大营,为什么非要盯着林参军?”
“我的任务不是杀人。”小石头咬着干裂的嘴唇,“我们头人派我混进来,是为了偷火药的配方。就是你们在野狐岭扔下来的那种天雷。”
齐锋上前一步道:“方子慎给了你们多少银子?值得你们雪原部这么不要命?”
“银子?呸!”小石头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嘲弄,“黑狼部那帮蠢货,才是被那个叫方子慎的中原狗官用两百万两白银买来的炮灰!他们以为拿了银子就能抢粮,结果被你们炸成了一地烂肉!”
小石头喘息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我们雪原部的头人才没那么蠢。他不信方子慎,他知道中原人的银子买不来大漠里的命。但是……他馋你们的火药。”
“你们头人想要什么?”
一直没出声的萧烈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手里的刀还在平稳地削着冻梨皮,那皮连绵不断,一长条垂落下来。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小石头浑身猛地一颤。
小石头咽了一口唾沫,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浓烈的渴望和绝望。
“想要能活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