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干，你嗓子受不了。等你好了，让他烤一车给你吃。”萧烈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自然地伸手，用手背探了探林初禾的额头，“没发热。一会儿老赵送饭来，多吃点。”

林初禾点点头。他现在其实最怕的就是吃饭。

风寒伤了脾胃，加上陆沉舟开的药苦得人舌根发麻。这几天火头营送来的无论是多精细的肉粥还是补汤，他吃进嘴里都像是在嚼木渣子，每次都是硬逼着自已咽下去半碗。

没过多久，老赵提着食盒来了。

“参军，王爷。”老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把饭菜摆在长案上。

一碗熬得开花的瘦肉粥，一碟清炒的菘菜，还有……一小碟看着晶莹剔透、泛着淡淡微黄色的萝卜条。

那萝卜条切得极细，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粘稠汁液，一股酸甜清脆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奇迹般地把林初禾嘴里那股散不去的药苦味给压下去了一半。

林初禾愣了一下，看向那碟萝卜。

“参军，这是俺自家婆娘腌的蜂蜜萝卜。”老赵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趁着秋收刚拔上来的水萝卜，酸甜脆口，最是开胃。俺婆娘说您天天喝药，嘴里肯定没味，让俺给您带点尝尝鲜。”

林初禾心头一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秋萝卜的辛辣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咬下去嘎嘣脆，野蜂蜜的清甜混合着一点点微酸的陈醋，让人胃口大开。

“替我谢谢嫂子，费心了。”林初禾一连吃了好几口。

萧烈坐在一旁，看着林初禾明显比平时吃得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记意。他没说什么，起身去前头大帐处理军务了。

老赵走后没一会儿，屯田司里负责打杂的机灵小兵小六端着热水进来，伺侯林初禾净手。

这半大半小子看着那碟快见底的蜂蜜萝卜，突然捂着嘴“扑哧”一声偷笑起来。

“笑什么？”林初禾放下筷子。

“参军，您真信那是赵管事家腌的萝卜呀？”小六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林初禾一愣：“怎么了？难道不是？”

“咱们北疆大营连糖都金贵，赵管事家里哪来的蜂蜜去腌萝卜？”小六眼底透着藏不住的狡黠，“我刚才去厨房打热水，火头营的老李头偷偷跟我说的。”

小六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是王爷昨儿夜里，特意派了四个骑兵，连夜赶去白山部达兰头人那儿，用两把上好的精钢斩马刀换回来的野蜂蜜！”

林初禾呼吸微微一滞。

“老李头说，王爷半夜亲自去火头营盯着他切的萝卜。”小六眼睛亮晶晶的，“王爷说，参军嘴里苦，吃不下饭，得弄点甜津津、酸脆的东西压压药味儿。又怕您觉得太金贵不肯吃，才让赵管事说是自家腌的。”

帐篷里很暖和，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小六端着铜盆出去了。

林初禾一个人坐在病榻上，目光落在那碟只剩下最后几根的蜂蜜萝卜上。

两把精钢斩马刀。在现在的北疆，那可是能让千户长抢破头、能砍碎几十个匈奴悍匪的绝对利器。

而那个被称为“活阎王”、在野狐岭上面不改色地下令炸死三万人的统帅，大半夜派人骑着快马去大漠深处，就为了换一点野蜂蜜，来给他腌一碟开胃的下饭菜。

林初禾垂下眼帘，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萝卜条。

他想起萧烈刚才那句“太干，你嗓子受不了”，想起枕头底下那张写着“听话”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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