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林初禾说的是对的。但这太残酷了。
“别告诉他。”林初禾又重复了一遍,“开点药,苦一点无所谓,把这咳嗽给我压下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作为大夫,他不能隐瞒病情;但作为北疆的军医,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属下尽量。”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提着药箱转身退了出去。
夜深了。
林初禾睡了一整个白天,此刻反倒清醒了。
他掀开被子,披上那件厚重的皮大氅。身子还有些发虚,脚踩在青砖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长案前。
离开三天,案上的折子和图纸想必堆成了山。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炭笔。
但长案正中央,没有堆积如山的军报。
那里放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炖得软烂的雪梨汤,清澈的汤水里飘着两颗红枣,散发着淡淡的野蜂蜜香气。
林初禾愣了一下,他走过去,发现碗底压着一张边缘裁得随意的粗黄纸,端起碗,抽出那张纸。
字迹力透纸背,冷硬锋利,带着一种几乎要穿透纸面的强悍力道。是萧烈的字。
纸上没有问他的病情,没有提陆沉舟说了什么。
只有两个字。
“听话。”
林初禾看着这两个字,站在微弱的油灯前,久久没有动。
帐篷外的风很冷,但他手里端着的那碗炖梨汤,温度刚好烫手。
萧烈知道了。
那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男人,那个连细作一个眼神都能看穿的统帅,怎么可能被陆沉舟那点拙劣的演技骗过去。
他什么都猜到了。猜到了肺落了病根,也猜到了林初禾不想让他知道,甚至猜到了他半夜一定会爬起来看账本。
萧烈没有冲进帐篷大发雷霆,也没有强行收走他的虎符和账册,只是在案上,放了一碗对肺极好的炖梨汤。
用行动堵死了林初禾所有想要硬抗的借口。
林初禾端着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温热甘甜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肺腑里那股隐隐作痛的痒意,极其妥帖地抚平了。
他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不是军令的“遵命”,不是公事公办的“休养”。
是“听话”。
这是一个完全越过了上下级、越过了通盟关系才会用的字眼。
林初禾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汤,没有停。
喝到第三口的时侯,温热的泪水忽然毫无预兆地落进了碗里,在琥珀色的汤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一直在算,算积分、算粮食、算敌我兵力。他从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已不属于这里。
但萧烈从来没有问过他从哪里来。萧烈只在他每一次倒下的时侯,沉默地把他捞起来,然后在他案头放一碗热汤。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无声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知道里面没有能治他身l的药,系统只给建设攻略,食品,不会给超时代的药品。
他移开视线,没有去碰面板而是拿起那张写着“听话”的粗黄纸,顺着原有的折痕,极其仔细地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走到床榻边,将它轻轻塞进枕套的最里层。
枕套里,那张纸安静地硌着他的耳侧。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住了他心底所有无处安放的不安。
躺下。闭上眼,这一夜睡的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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