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禾睁开眼的时侯，视线还有些模糊。

没有往日刺鼻的火药味，也没有伤兵营里那种让人窒息的血腥气。鼻腔里只有一股极淡的炭灰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冷冽气息。

他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床榻旁放着一把硬木椅。萧烈就靠在那张椅背上。

他没有穿那身让人透不过气的玄铁重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高大的身躯委屈地缩在狭窄的木椅里，头微微偏着，双眼紧闭。

林初禾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烈。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拔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北疆王，此刻脸上透着一种几乎能把人刺伤的疲惫。深邃的眼窝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下颌和两颊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扎人的胡茬。

他睡得很沉，但眉头依旧死死地锁着。

林初禾觉得左手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去。自已的左手被拉在被子外面，被一只宽大、粗糙、布记老茧的手掌牢牢地裹着。那只手的指腹，正克制地压在他的脉门上。

林初禾没有动。

帐篷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几个月来，他们只要见面，嘴里说的永远是粮食、火药、铁矿、人命。他们之间横着整个北疆大营的存亡，横着朝堂的明枪暗箭。每一次对视，中间都隔着厚厚的公事。

这是第一次。没有军报，没有沙盘，没有记地的流民和死尸。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初禾看着萧烈眼底的乌青，手指在萧烈的掌心里，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

萧烈的眼睛瞬间睁开。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那双黑眸在睁开的刹那，带着一种如野兽般防备的凌厉。但当他的视线对上林初禾睁开的双眼时，那股凌厉瞬间凝固了。

萧烈猛地坐直了身子。

两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方。

谁也没有先说话。

林初禾看着他下巴上那层冒出来的青黑胡茬，胸口那种因为病痛带来的沉闷感，忽然就散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吞了刀片。

“王爷。”林初禾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很轻松，“你该刮胡子了。”

萧烈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似乎还没从这三天三夜的高压和恐惧中完全抽离出来，听到这句完全不合时宜的玩笑话，他那张冷硬的脸僵了足足两息。

随后，萧烈垂下眼。

他克制地，在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真切切的笑意。

这是林初禾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冷笑，也不是沙场上嗜血的狞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

“醒了就好。”萧烈抬起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站起身准备去叫人。

在松开手的那一刻，萧烈粗糙的指腹在林初禾的手腕脉搏上，多停留了一息。

仅仅一息。

感受着指尖下那平稳跳动的脉络，萧烈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