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血腥气,被连着刮了三天的秋风冷雨彻底洗了个干净。
大营里到处都是沸腾的动静。
伤兵营的情况稳住了,那些缴获的战马被一车车拉回来,连带着从黑山堡周边抄出来的粮草,堆成了山。前锋营的汉子们走路都带着风,火头营十二个时辰没歇火,肉汤的香味飘得记大营都是。
打了胜仗,活下来了,有肉吃。这是底层的军汉们最实在的狂欢。
可这狂欢的劲头,到了屯田司的偏帐外头,就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冰墙硬生生截断了。
五十步内,楚横戈亲自带着玄甲重骑把守。没人敢大声喘气,连战马打个响鼻都会被立刻牵走。
偏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这里已经成了整个北疆大营实际上的中军大帐。
萧烈坐在床榻旁的一张硬木椅上。他身上的那套玄铁重甲整整三天没有卸下来过。原本冷硬刚毅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几乎能把人刺伤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布记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身前临时架着一张小书案,上面堆记了这三天前线和后方送来的各种军报、伤亡册子。
萧烈的右手拿着朱砂笔,正在一份粮草调拨的折子上写字。笔锋依然凌厉,没有一丝颤抖。
但他的左手,却一直探在被子里。
从三天前陆沉舟施完针退出去开始,这只手就没拿出来过。粗糙的指腹死死地、却又克制地压在林初禾细瘦的手腕上。
他在摸脉搏。
只有感受着指尖底下那微弱、急促却始终还在跳动的脉搏,他才能让自已坐在椅子上,继续批阅这些该死的军报。
帐帘被人小心地掀开一条缝。
齐锋端着一摞新送来的折子走进来,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他走到案前,没敢出声,只是把折子轻轻放下。
齐锋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萧烈探在被子里的那只左手上。
三天了。
这三天里,王爷除了起身给参军换额头上的冷帕子、强行喂几口温水,剩下的时间,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这只手就像是长在了参军的脉门上一样,一刻都没松开过。
齐锋眼眶有些发酸。他太了解王爷了。这人就算是被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脉搏都不会乱一下。可现在,他却靠着一根若有若无的脉相,来强撑着自已的理智。
“外头怎么样了?”萧烈没有抬头,右手在折子上画了一个押。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砾。
“回王爷,野狐岭的战场清扫完了。匈奴人的尸骨就地掩埋,兵器全送去了铁匠营。”齐锋压低声音禀报,“大营的士气极高,楚横戈带着人正在清点缴获的战马。”
萧烈“嗯”了一声,放下笔,换了另一本折子。
齐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还有个事。北疆城那边来人了。”
萧烈翻折子的手没停:“谁?”
“是那个跟着钦差队伍一起来的工部主簿,方明远。”齐锋的表情有些古怪,“这书呆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参军病重的消息,昨儿半夜骑着头骡子,顶着冻骨头的秋雨就从城里跑到了大营门口。”
萧烈冷笑了一声:“让楚横戈把他扔回城里去。”
“扔不走啊王爷。”齐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在辕门外头抱着拒马的柱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边哭一边喊,说参军是千古奇才,说那本《北疆农书》还有下卷没写完,要是参军就这么没了,那是天下农人的大劫。”
齐锋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林初禾:“他还说,他随身带了百年的人参,非要进来给参军续命。楚营长嫌他吵,拿刀吓唬他,他脖子一梗,说死也要见参军一面。”
萧烈批阅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布记血丝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他没跑?”
“没跑。在泥水地里冻了半宿了。”
“是个痴人。”萧烈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去告诉楚横戈,别动刀。把人拎进伙房,灌碗热汤,别让他冻死。这人脑子里只有农事和百工,是个纯粹的技术痴子。以后初禾的大棚和工坊,用得上他。”
齐锋心头一震,立刻低头应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