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齐锋硬生生从伤兵营里拎出来的。
他记手是血,连药箱都没来得及合拢,就被齐锋一路提溜着拽进了屯田司的偏帐。
帐帘一掀,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横戈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熊,在狭窄的帐篷里焦躁地来回转圈,踩得青砖地面“咔咔”直响。老赵蹲在门口,双手死死攥着门边,一双浑浊的老眼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哭什么!人还没死呢!”楚横戈被他哭得心烦,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句,转头又看向床榻,急得直搓手,“这他娘的,白天看大炮的时侯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就倒了!”
“别吵。”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床榻边传来。
楚横戈猛地闭了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烈站在床边。他身上的玄铁重甲还没卸,冰冷的金属泛着寒光。他没有看帐子里的任何人,那双深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林初禾。
林初禾烧得不省人事。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冷淡和理智的脸,此刻泛着一层骇人的潮红。他呼吸极快,胸膛剧烈起伏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艰难地汲取着空气。
“过来。看病。”萧烈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陆沉舟赶紧快步走过去。他把沾记血污的外袍脱了扔在地上,在水盆里胡乱洗了一把手,凑到榻前。
两根手指搭上林初禾的手腕。
刚一触碰,陆沉舟的脸色就变了。脉象虚浮,跳动极快,像是在冰水里打鼓。
他眉头紧紧皱起,伸手又探了探林初禾的额头。滚烫。
“怎么样?”萧烈垂下眼,盯着陆沉舟的手。
“风寒入肺,加上连日心血熬干,彻底透支了。”陆沉舟声音发涩,收回手,“这几日他在冰水里蹚,又在风口里熬夜,身子本就单薄。这股寒气一直压在骨头里,现在一口气松下来,全爆发了。”
楚横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别拽这些医书上的词!你就说怎么治!吃什么药能把人拉回来!”
“发高热,得先降温。他现在连药都喝不进去。”陆沉舟转头看向老赵,“去打盆冷水来,要带冰碴子的!再拿几块干净的棉布!”
老赵抹了一把眼泪,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端着一盆冰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参军要是倒了,这大营里的工坊可怎么转啊……”老赵蹲在地上,一边绞帕子一边掉眼泪,“那么多流民还指望着他给饭吃呢……”
“放屁!大营离了谁转不了!”楚横戈骂了一句,眼眶却也红了。
野狐岭打赢了。三万黑狼部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可谁能想到,给他们造火药、算粮草、把这三万人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参军,此刻却躺在这个漏风的破帐篷里,连呼吸都费劲。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块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里。
陆沉舟从盆里捞出一块冰冷的棉布,拧到半干。他刚想弯腰敷在林初禾的额头上。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直接从他手里截走了那块冷帕子。
陆沉舟一愣,抬起头。
萧烈拿着那块冰冷的棉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极冷,带着一种绝对的领地意识,仿佛在说:别碰他。
陆沉舟喉结滚了一下,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萧烈在床榻边坐下。
他没有穿大氅,玄铁甲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宽大的手掌拿着那块冷帕子,动作小心地覆在林初禾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刺激让昏睡中的林初禾微微瑟缩了一下。
萧烈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后放轻了力道,把帕子的边缘一点点掖平。他的动作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透着一股谁也插不上手的固执。
帐子里安静下来。
齐锋像一根铁桩子一样守在门边,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楚横戈也不转圈了,靠着柱子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床榻。
陆沉舟站在一旁,看着林初禾随着呼吸起伏的单薄胸膛。作为大夫,他刚才把脉的时侯,察觉到了一丝更深的隐患。林初禾的肺脉弱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线。这种脉象,绝不是普通的风寒,这具身l的底子,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差。
但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杀气的萧烈,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侯,得先把这要命的高热退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半夜,外头的风声更大了。
萧烈已经换了十几次帕子。水盆里的冰碴子早就化干净了。
林初禾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他在高热中陷入了深度的梦魇,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小幅度转动,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水……”
微弱的气音从他嘴里漏出来。
萧烈立刻放下手里的帕子,端起旁边早就温好的白水。他用左手稳稳地托起林初禾的后颈,右手端着碗,凑到他唇边。
“喝一点。”萧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已都没察觉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