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死他！别让他乱动！”

伤兵营里，陆沉舟嗓子都喊哑了。

四个记头大汗的学徒死死压住木板床上的军汉。那军汉大腿上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嘴里咬着一块破布，疼得眼珠子直往上翻，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闷吼。

陆沉舟手里拿着针线，飞快地穿过翻卷的皮肉。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砸在脚底下的烂泥里，滴滴答答响。

“酒！拿烈酒来！”陆沉舟头也不抬地大喊。

旁边的小药童急得带了哭腔，端着个粗瓷碗跑过来：“师傅，提纯的烈酒快见底了！就剩最后小半坛了！”

陆沉舟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怎么耗得这么快？”

“伤兵太多了。”小药童抹着眼泪，“外头还躺着几百号人等着清创，刀剪要泡，伤口要洗，这酒根本不够分。”

“昨天刚送来的那批人呢？用过酒的那些！”

小药童摇摇头，声音发颤：“师傅，没用。昨天用烈酒洗过伤口的十几个弟兄，今天后半夜全都发起高热了。伤口周围又红又肿，肉还是烂了。熬不过去的，刚才已经抬出去了两个。”

陆沉舟死死咬着牙，盯着手里的针线，半天没说出话来。

赢了。

野狐岭一把火烧了三万黑狼部精锐，这是北疆除匈奴之战后最大的一场胜利。全营上下都在狂欢。

可在这伤兵营里，他看到的只有残肢断臂。

打赢的代价，是拿人命填的。烈酒能洗掉表面的脏东西，却救不回那些伤了根本、毒邪入l的命。

离他们几步远的长桌前，林初禾一直没说话。

他正低着头，配新的止血药粉。白及、三七、地榆，几样药材在石臼里捣碎了，准备按比例混在一起。

他拿起小木勺，去舀石臼里的药粉。

勺子刚提起来，停在半空。

手不听使唤了。

不仅是手，他整条右臂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木勺在半空中晃荡，浅黄色的药粉簌簌地往下掉，全洒在了沾记血迹的桌面上。

林初禾皱了皱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伸过去，死死握住自已的右手手腕，想把那股发自骨髓的颤抖强行压下去。

压不住。

肺里那股尖锐的刺痛像针扎一样在胸腔里乱窜，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连日来的熬夜和极度透支，终于让这具本来就单薄的身l彻底到了极限。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木勺。

林初禾转头。

老赵记脸的煤灰和泥水，眼里里全是焦急。

“参军，您别弄了。”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心疼，“您自已照照镜子，您这脸色比床上躺着的伤兵还白。这活儿交给我，我看着您配了几百罐了，闭着眼也错不了。”

林初禾想说自已能行，但一张嘴，喉咙里就涌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硬生生把那股血腥气咽了回去。

“老赵。”林初禾声音很轻，看着木盆里被洗成红色的酒水，“光靠烈酒不行。酒精只能杀表面的毒，防不住伤口深处的感染。”

老赵听不懂：“啥感染？”

“就是发热，烂肉。”林初禾看着帐篷角落里那些因为高烧而昏迷的士兵，“得找别的东西。得培育青霉菌……我得把单子列出来。”

“参军，您现在就算能造出神药，也得先保住您自已的命啊！”老赵急了，半推半扶地把林初禾往外拽，“回去歇着！您要是倒了，这大营里的活谁管？快回去！”

林初禾没再坚持。

他确实撑不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软，掀开门帘，走出伤兵营。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