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没有说话，但她攥着破布头的手指松了一点。

“有一回，你把我的木尺藏了，藏在你枕头底下。”陈晏继续说，“我找了半天找不着，急得记头汗。你坐在床上笑，说哥你笨死了。后来娘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你枕头底下露出来的尺子头。”

陈穗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不知道该让什么表情。

外面的雨又大了。北疆的秋雨砸在屋顶上，密密实实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桌上的油灯晃了好几下。

陈晏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陈穗露出来的肩膀。陈穗没有躲。她把脸埋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陈晏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屋顶上的雨声。木尺贴身揣在里衣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雨声太大了，像是要把这间小土屋从北疆的地面上冲走。但被子里是暖的，妹妹的呼吸就在旁边，很轻，很稳。这是陈家在世上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过了很久，久到陈晏以为陈穗已经睡着了，枕头那边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哥。”

“嗯。”

“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陈穗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小时侯过年，爹在堂屋里挂灯笼，你抱着我，让我去够灯笼底下的穗子。”

陈晏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你够不着，急得咬我耳朵。”

“我没咬。”

“咬了。现在还留着牙印。”

陈穗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终于变得沉沉的，真正睡着了。

陈晏偏过头，看着黑暗中陈穗模糊的轮廓。他想起爹在牢里撞死的那天，想起娘把他塞出后门时最后推的那一把。这些画面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碾过他，每一次都碾得他喘不过气。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听着妹妹的呼吸声，胸口那团火没有再变成灼人的恨意。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很沉，很稳，像是砌进城墙地基里的第一块青砖。

他把手伸进里衣，摸了摸那把旧木尺。尺子被他的l温捂热了。

陈晏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但他很快睡着了。

他让了个梦。梦里是京城陈府的堂屋。爹站在梯子上挂灯笼，扭头冲他喊：晏儿，把穗儿抱稳了！娘端着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陈穗在他怀里使劲往上够，小手抓着他的耳朵。灯笼还没挂好，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院子里的灯很亮。所有的人都在。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