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朝廷派钦差来探底还有三天。
暮春的南坡,三千亩冬麦刚刚收割完毕,土地经过深翻,正散发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大营里到处弥漫着丰收的喜悦,但在麦田后方,那十几座半地下式的保温大棚里,林初禾却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大棚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带着一股湿润的闷热。林初禾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长衫,衣摆被随意地扎在腰带里,正蹲在三号大棚的垄沟前,专注地将一粒粒饱记的种子点入松软的泥土中。
“参军,这回咱们大棚里又打算种些什么稀罕玩意儿?”老赵提着个木桶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林初禾刚覆好土的垄沟浇水,记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自从跟着林初禾种出了能在冬天存活的红薯和冬麦,老赵现在对这位年轻参军的农耕本事已经是五l投地,哪怕林初禾现在说要在地里种出金元宝,老赵估计都会信。
林初禾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指着左边刚种好的一排垄沟说道:“那边种的是黄瓜。这是沈浪前阵子在关内,花高价从一支往来江南的商队手里买来的良种。这品种耐寒性比一般的菜蔬强,只要大棚的温度稳住,在这北疆也是能活的。长出来绿皮带刺,清脆爽口,能给将士们解解粗粮的干渴。”
“黄瓜?这名儿听着就水灵。”老赵憨笑着点头,随后又指着中间那排略微发紫的种子问,“那这个呢?”
“茄子。”林初禾嘴角微微一勾,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慨,“这是前些日子,从流民营里一个刚逃荒过来的老农手里收来的‘祖传种子’。”
那老农是南方人,一路逃荒到北疆,随身死死护着个破布包。据老农说,这茄子种子是祖上从南方带出来的,原本想在北疆种,但北疆风沙大、气温低,种了几年收成很差,便放弃了。但这老农念旧,硬是把种子一代代留了下来。林初禾在流民营巡查时发现了这个宝贝,当即用一小袋提纯的精盐,把这包种子换了过来。
“只要有这温室大棚,南方菜也能在北疆扎根。”林初禾笃定地说道。
老赵听得连连点头,最后目光落在了林初禾右手边那个小竹筐里。筐里装着一些已经剥开的干瘪红皮果子,里面露出一粒粒细小的淡黄色扁平种子。
一看到这东西,老赵的脸色瞬间变了,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参军,这……这不是您上次在集市上,从那个卖杂粮的瞎眼老头手里买回来的‘烧喉果’吗?这玩意儿可是毒得很!上次火头营的老李头不信邪,偷偷舔了一口,辣得他抱着水缸喝了半桶凉水,舌头肿了三天!您种这毒物干什么?”
林初禾看着老赵那副见鬼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捻起几粒辣椒籽。
“它没毒,它叫辣椒。”林初禾的眼神逐渐变得专业而理智,“上次在集市上看到它,我就知道这是个保命的好东西。北疆的冬天滴水成冰,将士们在雪地里潜伏、夜巡,寒气最容易侵入骨髓。这辣椒不仅能下饭提味,更重要的是,它能驱寒发汗、祛湿通络。”
林初禾将辣椒籽仔细地点进土里,覆上薄薄的一层细土:“等这批辣椒长出来,晒干碾碎,配上红薯粉让成军粮。以后到了冬天,将士们哪怕在冰天雪地里只抓一把雪水煮汤,只要撒上一把辣椒面,也能吃出一身热汗,保住手脚不生冻疮。”
老赵听完,看向那些种子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以为的毒物,在参军手里,竟然成了能救命的军需!
种完最后一行,林初禾走到大棚门口,拿出一本自制的粗纸册子和炭笔。他严谨地记录下今天的日期、大棚内的感知温度、土壤的湿度,以及三种作物的播种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