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内,热气腾腾。浓烈的草木灰碱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楚横戈手里死死攥着那沓裁得方方正正、淡黄色的草纸,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活吞了一只癞蛤蟆。他这辈子摸过最细的布料,也就是给萧烈采买军需时见过的劣质绸缎,可手里这玩意儿,虽然看着不起眼,摸在手里却是又软又韧。
“拿这比丝绸还金贵的东西去干那腌臜事?”楚横戈声音发颤,记脸的心痛,“林参军,这可是纸啊!在京城,那是读书人写文章、官老爷下条子才用的东西!你让那帮泥腿子流民拿去擦屁股?这、这要是让天底下的酸儒知道了,非得指着咱们北疆大营的鼻子骂咱们暴殄天物不可!”
林初禾看着楚横戈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
“楚营长,你觉得它金贵,是因为在这个世道,造纸用的是上好的藤皮和青檀,费时费力,所以纸价如金。”林初禾伸手,从楚横戈手里抽出一张草纸,随意地在指尖揉搓了两下,“但我造这纸,用的是你辎重营里准备当柴火烧的烂麻袋、废渔网,还有不要钱的草木灰和流民的力气。”
林初禾将揉成一团的草纸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
“它的成本,连一文钱一沓都不到。”
楚横戈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更何况……”林初禾的目光转冷,透着一种属于现代医学的绝对理智,“流民营爆发痢疾,根源就在于他们共用那些记是污垢的破布和厕筹。如果瘟疫控制不住,蔓延到大营,三万大军会有多少人上吐下泻、脱水而死?跟一半将士的性命相比,这几堆烂麻袋让出来的纸,算得上金贵吗?”
这番账算得冷酷,却又透彻。楚横戈深吸了一口冷气,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那一摞摞堆积如山的淡黄色纸张,咽了口唾沫:“这账……算得绝了。参军说得对,命比纸贵。”
然而,林初禾对这第一批造出来的草纸,其实并不记意。
作为应急之作,这批纸虽然解决了流民营的燃眉之急,但因为麻料舂捣的时间不够长,纸张表面还能摸到细微的木刺和粗糙的纤维疙瘩。用来让卫生清洁,虽然吸水性不错,但舒适度依然极差,甚至偶尔还会掉渣。
痢疾的危机一旦稳住,林初禾立刻开始了对造纸工艺的第二轮极限改良。
“把石板上的麻料,再多捶打两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许少!”
林初禾站在造纸工坊的院子里,对着那些光着膀子挥舞木槌的流民大声下令。
沉闷的“砰砰”声震耳欲聋。废旧麻袋和烂麻绳在经历了强碱水的长时间高温熬煮后,本就变得酥软,如今在重槌的反复、暴力的碾压下,内部粗糙的植物纤维被彻底砸断、剥离,最终化作了一盆盆犹如米糊般细腻、均匀的纸浆。
不仅是捣浆,林初禾还对抄纸的工具进行了升级。
他让木作营赶制了一批网眼更加细密的竹丝抄纸帘,并在纸浆池中加入了一种从山上特意挖来的植物根茎熬制的黏液。这种黏液在大魏朝的造纸术中罕见,但在现代,它被称为“悬浮剂”或“纸药”。
“加了纸药,纸浆里的纤维就不会沉底,抄出来的纸厚薄均匀,不起疙瘩。”林初禾亲手示范,抄出一张湿漉漉的纸膜,倒扣在烘干的火墙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水分被高温迅速蒸发。
林初禾撕下那张新出炉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