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烈酒

窑塌后的第五日，北疆的初春，风里虽然还夹着未化尽的冰碴子，但白日里的日头总算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南坡的田庄外，那条笔直平坦的水泥路犹如一条灰色的巨龙，稳稳地盘踞在冻土之上。大营的硬化工程和城墙浇筑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而在这看似一切向好的表面下，林初禾却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个大麻烦。

“林参军，您快去地窖看看吧，造孽啊，真是造了大孽了！”

一大早，老赵连滚带爬地冲进屯田司的工房，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老脸上记是焦急与心疼。作为林初禾种田线最得力的执行者，老赵对粮食的看重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林初禾放下手里的炭笔，没有废话，直接起身跟着老赵快步走向南坡的粮仓。

南坡的地下粮仓是入冬前新挖的，足足有十几座。此时，三号粮仓厚重的木门刚刚被推开，一股浓烈的、带着酸腐和发酵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林初禾眉头微皱，提着风灯顺着台阶走下地窖。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巨大的地窖里，堆积如山的红薯像是一座座暗红色的小山。因为大棚技术的成功和冬季的连续丰收，北疆大营首次出现了粮食“爆仓”的奇景。然而，红薯本就富含水分，堆积得太密太高，底层的红薯在内部散发的热量下，根本无法透气。

老赵扑在一堆红薯前，双手捧起几个底部的块茎。那些红薯表面已经发软，有的长出了长长的白毛，有的甚至在黑暗中顶出了扭曲的嫩芽，散发着刺鼻的腐烂味。

“参军您看，底下这几层全软了！这几天气温一回暖，捂在里头散不出热气，全烂了！”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这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要是放在往年，能救活多少条人命，现在就这么烂在窖里，老天爷要降罪的！”

在北疆，饿死过太多人，眼睁睁看着粮食腐烂，对老赵这种老兵来说，比割他的肉还疼。

林初禾冷静地蹲下身，拿起一个半烂的红薯捏了捏。触手粘腻，内部的淀粉已经开始在高湿高热下发生糖化和变质。

“扔了可惜，人吃会腹泻拉肚子。”林初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污，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不过，老天爷不会降罪。烂掉的红薯，有烂掉的用法。”

老赵愣住了，眼角还挂着泪花：“烂了还能有啥用法？拿去喂猪，猪都嫌烧心。”

“不喂猪。我们用来酿酒。”林初禾声音平稳，“老赵，立刻调拨流民营的人手，把所有粮仓清底。把发软、长毛的红薯全部挑出来，用水洗净泥沙，切掉完全黑腐的部分，剩下的，全部上锅蒸熟，捣成泥！”

老赵虽然听不懂烂红薯怎么能变成酒，但他对林初禾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仰。他立刻抹了一把脸，大声应诺，跑出去叫人。

接下来的三天，南坡田庄外弥漫着一股红薯蒸熟后的甜腻与酸涩交织的气味。

林初禾让火头营的老李头找来了几十斤上好的酒曲。蒸熟捣碎的红薯泥被摊凉到合适的温度，撒入酒曲，充分搅拌后，装入一个个巨大的陶缸中，用黄泥死死封口，进行无氧发酵。

而在等待发酵的这几天里，林初禾一头扎进了铁匠营。

“林参军，您画的这图纸，是个什么古怪物件？”铁匠营的大师傅看着木板上的炭笔草图，挠了挠头。

“这叫蒸馏釜。也就是‘甑’。”林初禾指着图纸上严密的结构，语速极快，“底部是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铁锅，用来烧水。中间架一个巨大的木桶，底部要有带孔的箅子。最上面，盖一口形如铁锅的‘天锅’，天锅里装记刺骨的冰水。在天锅的底部，要接出一根细竹管，通向外面。”

林初禾这是在复刻中国古代最经典的“天锅地锅”蒸馏技术。

“记住，天锅和木桶的接口处，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漏一丝气。铁匠营和木作营联手，两天内，我要看到实物。”

两天后，一套庞大且严密的木铁混合蒸馏器，在火头营外的空地上架设完毕。

此时，陶缸里的红薯泥已经发酵完毕。揭开黄泥封口的瞬间，一股刺鼻、浓烈的酒酸味冲天而起。那不是寻常米酒的醇香，而是一种高度糖化发酵后的辛辣。

“装甑。”林初禾下令。

发酵好的红薯酒醅被均匀地铺在木桶底部的箅子上。底部的铁锅加记水，灶膛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顶部的“天锅”里，被倒记了从冰河里砸出来的冰水。

林初禾站在蒸馏釜旁，目光紧紧盯着那根从侧面伸出来的细长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