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萧烈那灼热的手掌猛地扣紧了林初禾的肩膀,不容置喙地沉声道:“但图纸可以明天算,你的伤不能等。现在,立刻去看伤。”
此时,闻讯赶来的陈晏拨开人群冲到了前面。他看了一眼死里逃生、记身狼狈的林初禾,又看向那堆还在喷吐着灼热白烟的废墟,眼眶通红,咬了咬牙说道:
“参军,王爷说得对。夜太深了,这里太黑,废料的温度也根本下不去,现在强行勘察暂时什么也看不出来。您先去治伤,明天一早天亮了,我陪您一起来查验!”
林初禾微微皱眉,理智告诉他陈晏说得对,但他刚想再开口交代两句参数的问题,下一秒——
萧烈根本不给他继续耗在废墟前的机会,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人从泥地里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战地医院的方向走去,声音犹如寒冬怒雷:
“陆沉舟!滚出来治伤!”
……
次日清晨。
林初禾是被右臂的灼痛疼醒的。昨夜陆沉舟连夜给他清创上了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得严严实实。除了有些脱力和轻微的灼伤,那场可怕的塌方并没有带走这位军师的命。
他睁开眼,刚撑着左臂想坐起来,帐帘便被人掀开了。
萧烈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但眼下有着很深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躺好。”萧烈走到榻边,把陶碗放在矮几上。他弯腰扶住林初禾的左肩,稳稳地将他托起来,在背后塞了个软枕,动作干脆利落。
林初禾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碗熬得浓稠的黄米粥,表面结着厚厚的米油。
“陆沉舟说你右臂这几日不能乱动,烧伤的皮肉不能见风。”萧烈把粥碗推过来,递上一把木勺,“吃完接着睡。窑场那边陈晏已经在等天亮了。”
林初禾用左手接过勺子,默默喝着粥。这粥熬得软烂,显然是火头营用小火煨了一整夜的。
萧烈没有久留,定定地看着他把粥喝完,拿过空碗便大步走出了营帐。他似乎极度忙碌,但又似乎只是为了盯着林初禾吃下这口热食。
但林初禾哪里躺得住。五号立窑的坍塌意味着水泥产量的断崖式下跌,城墙浇筑的进度不能停,他必须立刻去和陈晏重新敲定拱顶的承重弧度。
确认帐外没了动静后,林初禾披上一件宽大的棉袍遮住受伤的右臂,悄悄溜出了营帐,径直推开了自已那间独立工房的木门。
然而,当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实木长案前时,却微微一愣。
案几上,原本铺着的水利图纸被整齐地收拢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墨迹才刚刚干透的全新羊皮图纸。
图纸画得详尽,上面不仅标出了五座水泥立窑的位置,还有火头营的灶台、铁匠营的高炉,甚至连流民营的棚户区和脚手架的搭建结构,都被一笔一划地勾勒得清清楚楚。
在这张图的顶端,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全营工坊安全隐患排查图》
林初禾的目光顺着那些用朱砂笔圈出来的红色重点区域往下扫。每一个重点区域旁边,都用蝇头小楷专业地批注了防范倒塌、防火、防冻的整改措施。
这不是陈晏的字迹。陈晏的字透着工匠的规矩,而这上面的字,笔锋如刀,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凌厉与杀伐之气。
林初禾的视线缓缓移动到图纸的最右下角。
在那里,简短地写着一行小字:
“王爷吩咐,逐条整改。”
林初禾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这种现代化的安全排查概念,不过是他以前随口提过的东西。而那个平日里只管杀人饮血的藩王,竟然连夜把这东西画成了一张全营必须执行的铁律。
就在林初禾准备收回手的时侯,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在图纸的最边缘,那行凌厉字迹的下方,有一块不起眼的、指腹大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