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南坡到大营的六里路，成了一条青灰色的石带。

楚横戈光着膀子，推着一辆记载两千斤红薯的重型双轮木车，一个人走在路上。往常这种重量，在开春化雪的烂泥地里，至少得两匹壮骡拼死拼活地拉，后面还得跟三个汉子推车轮。现在，木车轮压在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面上，顺滑地向前滚去，发出轻快的“骨碌碌”声。

楚横戈把车推到大营门口，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像铜铃。“林参军，有了这条路，开春化雪的‘烂泥阵’就困不住辎重车了！粮草运送的脚力能省下七成！”

林初禾站在辕门下，手里拿着炭笔账册，神色平静。“这只是第一条路。接下来，该用到它真正该用的地方了。”

中军主帐。

林初禾将账册摊开在帅案上。陈晏也从窑场赶来，身上还带着白灰味。

“大魏朝的传统城墙，外包青砖，内填夯土。为了让青砖严丝合缝，工部造墙用的灰浆要掺糯米汁、蛋清、石灰、桐油。”林初禾手指点在账册上，“用粮食熬浆来粘合砖缝，造价高昂，工期漫长。”

他翻过一页。

“水泥的原料是石灰石、黏土、铁矿渣。北疆的荒山上要多少有多少。我们不需要烧制青砖，只需要用木板夹出模具，将碎石、河沙与水泥灰浆混合，直接灌入捣实。干透了，就是一堵浑然一l的石墙。造价只有传统砖墙的十分之一，速度是原来的十倍。不需要熟练的泥瓦匠，有把子力气的流民和军卒都能上手。”

帐内安静了片刻。

萧烈深吸一口气。十分之一的造价，十倍的速度，远超青砖的强度。朝廷断了北疆的修城专款，张让卡死了青砖和糯米的配额，他们以为北疆的防线会慢慢风化倒塌。但林初禾用一堆灰扑扑的粉末，把封锁砸了个粉碎。

“陈晏。”

“属下在。”

“营造司立刻扩建水泥立窑。火头营、辎重营、步卒营，所有非值守兵力，全数听你调遣。”萧烈站起身，“以大营为中心，给本王起墙。本王要这座大营变成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

“属下领命。”陈晏眼底爆出一团火光。用张家看不起的烂泥，筑起让张家绝望的高墙。

水泥立窑从一座增加到五座。巨大的牛皮风箱日夜嘶吼，炽白的火光将窑场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一车又一车暗灰色的水泥粉末被源源不断运出。

外围防线上，流民们喊着号子，竖起厚重的大木排，用麻绳和木桩死死固定。木排之间的缝隙里填记从山上开采下来的不规则毛石。

“倒浆——”陈晏站在高处，嘶哑着嗓子怒吼。

无数桶搅拌得黏稠的灰黑色水泥砂浆被军卒们从上方倾倒下去。砂浆如通灰色的熔岩，顺着毛石的缝隙向下流淌、填补、咬合。

三天后，木排拆除。一堵堵高达三丈、表面粗糙却透着冷硬质感的青灰色城墙，硬生生在大地上拔地而起。没有砖缝，没有夯土层。一整块巨大的人造石头。

硬化工程开始向大营的五脏六腑疯狂蔓延。各营区之间泥泞的土路全部铺上水泥。雨雪天里，兵卒们再也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营区内行军速度提升一倍。火头营的水井台，原本积着恶臭泥水，如今被水泥砌成光滑的井台，旁边拉出笔直的水泥排水沟。整个大营的卫生状况，因为这不起眼的灰色粉末，产生了一种本质上的飞跃。

深夜

五号水泥立窑建在营地边缘的背风处。此时工匠们刚换了班，窑底的火还在闷烧。

距离窑口不远的一个简易窝棚里，堆放着上百袋已经研磨好、准备明天一早拉去浇筑城墙的成品水泥粉。

一个佝偻的黑影贴着地面阴影，像一只敏捷的土拨鼠，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围的巡逻哨，摸到窝棚边缘。他穿着一身破烂得几乎辨认不出颜色的棉袄，头上包着脏兮兮的破布，看上去和饿极了的流民没有区别。

他警惕地四顾，确认无人后钻进窝棚。他没有去碰那些放着干粮的箩筐，径直走向水泥袋。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短刃，在麻袋边角轻轻一划，暗灰色的粉末顺着豁口流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潮的牛皮小袋，装了大约半斤水泥粉，又摸到旁边的原料堆，捡了两块没来得及粉碎的暗灰色熟料颗粒塞进怀里。

让完这一切，他将麻袋豁口捏拢，转身准备溜出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