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那本盖着张让私印的账册,被他贴身缝在里衣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铁钉往骨头缝里钉。愤怒没有摧毁他,反而将他淬成了一把锋利的刻刀。
“拆了。重垒。”
陈晏站在坍塌的废渣堆前,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十几名泥瓦匠光着膀子,抡起铁镐,将昨天那座温度不够的立窑彻底砸碎。
陈晏攥着炭笔,趴在木板上飞快修改图纸。他脑海中,《营造法式》里的火侯与风道正在与林初禾给出的配比反复碰撞。
“窑身拔高五尺,收窄出风口。”陈晏指着图纸,布记血丝的眼睛盯着几个老窑工,“内壁不能用寻常石块。去火头营要黄胶泥,去铁匠营要废坩埚片,混烧成耐火砖。厚度三寸,一丝缝不留。”
匠人们记头大汗,动作飞快。一个老窑工抹了把汗,嘀咕道:“陈公子,这法子从没听过,真能成?”
“成不成,烧了才知道。”陈晏头也没抬。
“风箱不够大。”陈晏转头看向齐锋,“去铁匠营,把那两架锻铁用的巨型牛皮风箱拆过来。我要底下的火烧成纯白色。”
齐锋看了一眼林初禾,见林初禾点头,立刻挥手让士兵去抬。几个士兵嘟囔着:“这风箱可是铁匠营的命根子,拆了咱们打刀咋办?”齐锋瞪了一眼:“王爷有令,先紧着水泥窑。刀晚两天打坏不了。”
不到半日,一座更高、更厚、结构更严密的新立窑拔地而起。
石灰石、黏土、铁矿渣被石碾碾成细末,按严苛比例混合,送入窑顶。
“点火。拉风箱。”
四名最强壮的军卒拉动巨大风箱。狂风灌入窑底,煤炭和松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高温在密封的窑l内疯狂攀升。从观火孔看进去,火焰从暗红变成炽白,那是凡火能达到的极限温度。
陈晏盯着那团白光,睫毛被热浪烤卷了也不觉。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陈公子,您歇会儿吧,眼睛都快烤瞎了。”陈晏摇头:“火侯差一分,整窑就废。不能歇。”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燃料耗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热的粉尘味。
“开窑。”
匠人们戴着重皮手套,用铁撬棍砸开出料口。
“哗啦——”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出。一堆暗灰色、布记细密气孔的颗粒状石块滚落出来,堆成冒着白烟的小山。
没有焦黑的废土,没有未烧透的生泥球。
一个老窑工凑上前,用手摸了摸那些颗粒,惊呼:“这石头……怎么是酥的?里头像蜂窝!”
林初禾走上前,用铁钳夹起一块,扔在青石板上,抡起铁锤砸下。
“咔嚓。”
颗粒碎裂,内部是均匀的暗灰色粉末。
熟了。
“成了。”林初禾看向陈晏,“大魏朝的第一炉水泥。”
陈晏没有笑。他死死盯着那堆暗灰色的熟料,胸口剧烈起伏。
“研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碾成最细的面子。”
石碾轰鸣。熟料变成灰色粉末,装进木桶。林初禾亲自上手,将水泥粉兑入细沙和碎石,加水搅拌。灰黑色的泥浆倒入木模,刮平,盖上湿麻布。
“等三天。每天洒一次水。”
陈晏坐在木模旁边,寸步不离。老赵端来饭食,他也不吃,只说:“放着吧。”
三天后。正午。
校场上,北风冷厉。萧烈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走来,齐锋、楚横戈等人列于两侧。
木案上放着一块从模具里脱出的青灰色方块。表面粗糙,像一块干透了的硬泥巴。
楚横戈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林参军,这不就是一块冻硬了的泥巴坨子?你们折腾几天几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怕是下一场大雨就得化成烂泥汤吧?”
旁边几个百户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看着跟茅坑边的土疙瘩没啥两样。”“参军的脑子是好使,可这泥巴能干啥?”
林初禾没有理会。他看向萧烈。
“王爷。此物名唤水泥。没有糯米汁,没有夯土。已经完全硬化。”
他退后半步,伸出手。
“请王爷亲自验看。”
萧烈迈步上前,右手握住刀柄。
“锵——”
重马刀出鞘。这把刀削铁如泥,曾一刀劈碎过匈奴重甲骑兵的生铁头盔。
萧烈手腕翻转,右臂肌肉贲张,一刀狠狠劈下。
“当——!!!”
金属爆鸣声在校场上炸开。火星迸射,巨大的反震力让萧烈的虎口一麻。实木长案的四条桌腿被压断半寸,深深陷进冻土。
全场死寂。
楚横戈下巴差点掉在地上。齐锋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