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将长刀翻转,指着刀柄处的一道隐秘的暗纹。
“淬火用了双重覆土法。刀刃硬而脆,刀背韧而软。这是工部军器局的官造法式。寻常的铁匠,根本不知道覆土的薄厚比例。”
话音刚落。
跪在雪地里的一群铁匠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铁匠,猛地抬起头。他仅剩的那只右眼死死盯着陈晏,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法式……这声音……”老铁匠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挣扎出来。
两名亲卫立刻拔刀,长戟交叉,挡在老铁匠面前。
“退下!”齐锋厉喝。
老铁匠根本不管脖子上的刀刃。他死死盯着陈晏那张苍白、瘦削的侧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布记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小少爷……您是工部陈家的小少爷啊!”老铁匠猛地把头磕在结冰的冻土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您没死!老天有眼,陈家没绝后啊!”
陈晏的背脊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人。那一瞬间,他眼底古井无波的死寂被彻底撕裂,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鲁叔……”陈晏的声音哑得仿佛吞了沙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铁匠鲁大,曾经是工部军器局首屈一指的大工匠,陈晏的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匠头。
“他们杀人!他们杀人啊!”
鲁大趴在雪地上,嚎啕大哭。
“老爷被抓走那天,军器局全乱了。张让那个畜生带着禁军冲进来,把我们这些老匠人全部绑了!他说陈家倒了,以后工部姓张!”
鲁大猛地直起身,指着被绑在马背上那个胖管事,目眦欲裂。
“张让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塞进马车,一路拉出关外!他不让我们回中原,逼着我们在草原上给那些蛮子打兵器!谁敢说半个不字,当场就扔进炉子里烧成灰!”
全场死寂。
只有冬日的寒风卷过大营的军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萧烈看着鲁大,眼神深不见底。
林初禾走到那个胖管事面前。
胖管事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一看到林初禾冷漠的眼神,裤裆里瞬间渗出一片黄水,骚臭味散开。
“别杀我……我是张家的人……我是侍郎大人的远房表亲!”胖管事拼命磕头,“你们敢动我,张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让的表亲。”林初禾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既然是张家的人,那就没用了。齐副官,工坊那边刚熬了一锅滚沸的强碱水,把他扔进去。骨头连着肉都能化干净,一点渣都不会留。”
齐锋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胖管事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往作坊的方向拖。
“我说!我什么都说!”
胖管事吓得肝胆俱裂,疯狂地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
“那些铁料……那些铁料不是张家自已出钱买的!是修堤的银子!”
齐锋的脚步停住了。
林初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继续说。少一个字,那锅碱水就是你的归宿。”
胖管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张大人接手工部后,接手了淮河修堤的八十万两库银。他把堤坝的青砖全换成了劣质的泥土砖,从中贪墨了整整四十万两!”
“他不敢把这么多银子留在京城,就用这笔钱在江南暗中收购生铁,然后打通了关卡的关节,一车一车地偷运到关外。”
胖管事抬头,恐惧地看了一眼萧烈。
“张大人的意思是……用这批铁器武装乌力罕部。只要乌力罕部统一了草原,就会从北面死死咬住燕王的大营。到时侯,北疆腹背受敌,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就能把北疆大营彻底耗死……”
借刀杀人。用大魏百姓修堤保命的银子,去买外族的刀,来杀大魏镇守边疆的将士。
这就是朝堂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工部侍郎。
萧烈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齐锋立刻会意,单手拔刀,刀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