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兰头人没有下跪，而是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平辈的草原礼。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洪亮如钟。

“草原的风，能刮穿骨头。进帐说话。”

达兰转过身，粗暴地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

萧烈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入毡帐。林初禾紧随其后。齐锋带着两名亲卫，扛着马背上的两个木箱，跟着进了帐。

毡帐内。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过鞋底。中央的火塘烧着牛粪和干柴，上头架着一口大铜锅，锅里炖着羊肉，奶白色的浓汤翻滚着，散发出浓烈的膻香味。

达兰头人盘腿坐在主位上。萧烈在他对面落座。

林初禾没有坐。他站在萧烈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冷静地打量着四周。

“东西带来了？”达兰头人是个直性子，没有任何虚伪的寒暄，直奔主题。

萧烈朝齐锋抬了抬下巴。

齐锋走上前，将左侧的木箱重重放在地毯上，掀开盖子。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油脂清香，瞬间在记是羊膻味的毡帐内散开。二百块切割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冷制皂，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达兰头人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伸出粗大的手掌，抓起一块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那缺了半边的鼻子前使劲嗅了嗅。

“就是这个东西！”达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上次你手下那个穿绸缎的商人送来几块。我拿去洗了手。在这鬼地方，冬天只要下了水，手背就得裂大口子。可用了你这黄石头，我的手，三天没裂口子！”

在草原上，手不裂口子，就意味着拉弓射箭更稳，握刀砍人更有力。这不是奢侈品，这是能保命的军需。

萧烈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初禾从齐锋手里接过另一个木箱，从中搬出一坛用黄泥封口的酒。

他走到案前，掌心用力，“啪”地一声拍开泥封。

一股霸道、浓烈的酒香如通炸开一般，直冲毡帐的穹顶。

林初禾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清澈透亮的液l，推到达兰头人面前。

“达兰头人，皂是用来洗的。这东西，是用来喝的。”林初禾声音平稳。

达兰头人耸了耸鼻子，一把端起瓷碗。草原人好酒，他没有任何犹豫，凑到嘴边，张开大嘴直接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入喉的瞬间，达兰的脸色瞬间憋得通红，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放下碗，捂着胸口疯狂咳嗽起来。

“这……这什么酒？！”达兰瞪大了眼睛，眼角甚至逼出了泪花，“烧得跟刀子割肉一样！”

“北疆烧酒。”

林初禾站在火光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拔了头的原浆。烈度是你平时喝的马奶酒的十倍。冬天夜里出去巡营，喝上一口，能从喉咙一路热到脚底板。冻不死人。”

达兰头人死死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透明液l，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敢像刚才那样牛饮。

他把碗推到一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角。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狂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头狼般的精明与审视。他重新看向萧烈。

“燕王。香皂，烈酒。都是好东西。”达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想要从我的草场上，拿走什么？”

“战马。”萧烈伸出一根手指，吐字如铁，“一百匹。”

达兰头人的眼皮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百匹？每年？”

“是每年。”萧烈没有丝毫退让。

“燕王，你可知草原上养出一匹能冲锋陷阵的好战马，需要耗费多少草料和年月？”达兰冷笑一声，“你一开口就是一百匹，真当我的马是野草长出来的？”

“一百匹。”萧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毫无起伏，“用北疆的香皂、精盐、烈酒和粮食来换。你给多少战马，本王就给你批多少货。”

毡帐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铜锅里的羊肉汤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达兰头人的目光在萧烈和林初禾之间来回扫视。他知道，北疆大营缺马。但通样的，白山部也极度需要盐和这种能防冻裂的香皂。

“战马，我可以给你们。草原上，不缺良驹。”

达兰头人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但是，光靠这些货不够。你们，得帮我杀人。”

“说。”萧烈惜字如金。

“往西走两百里，是乌力罕部的地盘。”达兰头人咬着牙，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扭曲，“这个老东西，最近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大批精铁打造的好兵刃和破甲箭头。他靠着这些铁器，连着吞并了周围三个小部落，现在眼睛已经盯上我白山部的草场了！”

达兰盯着萧烈的面甲，一字一顿：

“我的探子查清楚了。他们在草原腹地，设了七个打铁的铺子，日夜不停地锻造兵器。而那些用来打兵刃的铁料，根本不是草原上产的。是你们中原人，一车一车偷运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