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大营拒马前。沈浪跳下车辕,狐裘上沾记了泥浆和马汗的腥臊,他顾不上换,左手攥着粗布袋,右手夹着牛皮包袱,大步流星地往中军主帐走。
车夫从车上抱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里捏着根化掉的糖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沈浪没回头,现在不是安顿她的时侯。
帐内,炭盆火烧得正旺。
萧烈坐在主位,林初禾坐在长案另一侧,手里捏着炭笔,正在核算引水渠进度。
“王爷。参军。”沈浪走到案前,解开包袱,声音疲惫但语速极快。
“查清楚了。”沈浪从袖兜掏出一张密信,压在案上,指尖点着一个名字,“京城流源头在东市三家茶楼。放话的人,是张让。张贵妃的亲弟弟。”
萧烈看着那个名字,食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笃。”一声闷响。
“还有更棘手的。”沈浪解开了牛皮包袱,里面是十几个粗糙的陶罐。
“西域商队提前半个月进了京。”沈浪将两个陶罐推到林初禾面前,“他们带来了便宜的牙粉和净肤粉。教坊司和内城权贵圈已经开始用了。咱们大营出产的牙粉,销路被截断三成。”
林初禾放下炭笔,伸手拉过一个陶罐。一股刺鼻的草木灰涩味混着劣质干花香直冲鼻腔。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小撮灰黄色粉末,用力搓了搓。颗粒粗糙,带着强烈的刮擦感。刚一接触到皮肤,指尖立刻泛起被腐蚀的干涩和刺痛。
粗碱。植物残渣。物理磨砂。这根本不是净肤的宝贝,在现代化工里,就是用来刷铁锅的工业废渣。西域商人不过是利用京城权贵猎奇心理,打了个信息差。
“垃圾。”林初禾将粉末掸落,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但这垃圾确实便宜。在没有更优廉价替代品的古代,足够在短时间内抢占市场,断了北疆用来换米救命的财路。
林初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
“西域商队用低价劣质货抢市场,撑不了多久。粗碱伤皮肤,不出半个月,用过的人就会烂脸。到时侯,他们的信誉就会崩盘。”
他转过身,看向沈浪。
“但我们现在不能等半个月。牙粉的销路被截断三成,大营的现金流撑不到下次粮食丰收。”
林初禾走回长案,拿起炭笔,在粗黄纸上迅速写下一串原料名称:羊油、草木灰、石灰。
“我有个方子,能让出比西域粉末好百倍的洁身用品。”林初禾把纸推到沈浪面前,“原料全是北疆的废料。火头营每天宰羊,废羊脂堆在库房发臭;大棚烧火剩下的草木灰堆成山;修城墙剩的石灰边角料管够。成本几乎为零。”
沈浪的眼睛亮了。“成本为零?”
“对。”林初禾声音冷硬,“西域粉末卖一斗,我们就用这东西卖一两银子。等我们把产品铺进京城,张让的商队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萧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点了一下。“你需要多久?”
“三天出样品。五天量产。”林初禾回答得毫不犹豫。
萧烈点头。“工坊的人手、物资,你直接调。不用报备。”
沈浪抱拳:“明白。”
林初禾正要掀帘出去,沈浪忽然抬手拦住他。
“还有一件事。”沈浪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精明劲儿收了,换了一种极少见的郑重。
“刚才车上那个小姑娘,是我在西域商队买牙粉的时侯发现的。”
林初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陈氏幼女,年七岁,识字,会绣花。”
“西域商队从关内运货到京城,沿途会倒腾人口。”沈浪的声音发冷,“这小丫头是被转了几手的。卖她的人说她是从南边流放路上逃出来的,没爹没娘,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沈浪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着一个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