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太监在齐锋的“护送”下,哆嗦着走出了最西侧的客帐。一队玄甲卫士紧随其后,刀出半鞘,面无表情,硬生生把这太监的随从全部挡在了客帐里,只准他一人“巡视”。
林初禾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布衣,袖口沾着些石灰。他静静地跟在齐锋身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咳嗽都带着压抑的喘息。
第一站,伤兵营。刚掀开毡帘,一股浓烈的化脓恶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太监本能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逼仄的帐篷里,缺胳膊断腿的残兵像烂泥一样躺在干草上,发出凄厉的哀嚎。几口破铁锅里熬着黑乎乎的药渣。没有干净的麻布,没有烈酒。记地都是冻结的污血。
“这……这成何l统!”太监脸色发青。
“匈奴人的毒箭厉害。草药断了,只能用草木灰硬敷。”齐锋声音冰冷,指了指旁边一具刚被抬出去的尸首,“昨夜又熬死十二个。”
太监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第二站,火头营。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暗黄色的烂泥。太监凑近一看,胃里一阵翻腾。那是连猪都不吃的烂红薯和干菜叶,上面甚至还飘着几只黑色的死虫。
“前段时间大雪封山,粮道断绝。大军每天只能吃一顿这样的热食吊命。”林初禾适时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得眼底泛红,“公公若是回京,万望……咳咳……万望替北疆将士向陛下求一口救命的精米。”
太监看着林初禾那副仿佛随时会咳死在风雪里的病容,又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饿得发绿的兵卒,心底的戒备彻底卸下了一大半。
四万大营兵卒,一场血战下来,只剩三万。伤兵营里躺着的,全是缺胳膊断腿的废人。还有六万边防军钉在边境线上,动弹不得。这座大营,分明是一座行将就木的坟场。连这个传说中手段了得的替嫁王妃,也是一副短命鬼的晦气相。
太监拢了拢厚重的貂裘,打了个寒颤。他接到的密令,是看看这个林参军到底什么来头,摸清北疆的底细。但现在,他看着北疆这惨烈的景象,又想起昨夜接见他时,萧烈那双仿佛随时会拧断他脖子的眼睛。
这北疆大营就是个活脱脱的饿狼窝。这姓林的小子病得快死了,我还带他回去干什么?万一死在路上,燕王发了疯,我这脑袋还保得住吗?不如就此复命,就说北疆已废,不足为惧。起码能活着出这鬼地方。
“咳。林参军既然身染重疾,又要替王爷总揽这……这大营的后勤苦差,面圣领赏之事,咱家自会向陛下陈明原委,暂且延后。”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客帐的方向退去,“咱家这就回去拟折子,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林初禾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暗光。“有劳公公。”
太监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绯色背影,齐锋冷笑了一声。林初禾直起身子,刚才那副病弱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拍了拍袖口的石灰,转身走向工坊的方向。
第一步,应付皇帝的差事,让完了。但第二步,来自张贵妃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太监因为怕死,选择了妥协。但他带来的那些随从,却借着这大半日的功夫,隐秘地将京城的恶毒风向,吹进了大营。
流,往往比风雪蔓延得更快。起初只是火头营和马厩角落里几句压抑的窃窃私语,像某种看不见的霉菌,迅速繁殖。
“听说了么……燕王的病是装的。就是为了骗朝廷的粮饷。”
“还有那个管屯田的林参军……根本不是什么参军。是朝廷送来的那个替嫁王妃。”
“是个男的。假货。这是欺君的死罪,要把咱们整个北疆大营都连累进去……”
前锋营。操练场。
铅灰色的天空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和铁锈味。
楚横戈光着膀子,左肩的刀疤在冷风中泛着紫红。他手里提着那把重达六十斤的陌刀,正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打磨。
“嚓。嚓。”
精钢摩擦石头,发出刺耳的锐鸣。
几个刚从外面换防回来的百户,正凑在兵器架后面嘀咕。声音很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京城传来的准信。那太监带来的人亲口说的……堂堂燕王,居然留着个替嫁的假货……”
“嚓——”
楚横戈手里的磨刀石猛地停住。他在青石上磕了一下刀背,震落一层铁屑。
转身。提刀。硬地军靴踩碎了地面上冻结的血泥。
“砰!”
毫无征兆,楚横戈大步跨过三丈的距离,一脚重重踹在那个嚼舌根的百户胸口。沉闷的撞击声。百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兵器架上。木架断裂,长枪短矛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百户摔在泥水里,呕出一口带血的胃液。
操练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记眼赤红的楚横戈。
楚横戈倒提着陌刀,一步步走过去。刀尖在冻土上拖行,划出一道深的白痕。他停在百户面前,一脚踩住对方的肩膀。手腕翻转,雪亮的陌刀刀刃直接贴在了百户的脖颈动脉上。刺骨的寒意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再放一个屁。”楚横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粗糙得像砂纸,“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百户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拼命点头。
百户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拼命点头。
楚横戈收回脚,提着刀,虎目环视四周。接触到他目光的甲士,纷纷低头避让。
但他心里清楚,压不住。陌刀能砍断这几百个兵卒的脖子,却斩不断那股从京城吹过来、已经渗入三万大营将士骨髓里的毒风。
中军副帐。安静。只有角落的火盆偶尔发出一声木炭崩裂的微响。
林初禾坐在长案后。他左手翻开一本名册,右手捏着一截炭笔,正在核对工坊今天的石灰消耗量。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又迟疑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脚步声停在毡帘外。
“进。”林初禾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老赵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强悍的冷风,吹得案几上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老赵走到案前,没有行礼。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参军……”老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他在火头营和工坊两头跑,外面的风风语,他听得最真切。
“外面在传什么?”林初禾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平稳地写下一个数字。
“传……传您是……”老赵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逼出了喉咙,“传您根本不是参军,是京城来的……替嫁王妃。”
话音落下。帐篷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和老赵粗重的不安喘息。
林初禾的动作停住了。右手握着的炭笔,笔尖悬在粗黄纸的上方半寸。
没有惊恐,没有被戳穿身份的慌乱,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动一下。林初禾只是缓慢地,将手里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黑色的炭粉在修长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京城尚书府的那个冰冷的下房里。林夫人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脸;门外五大三粗的婆子手里拿着的粗糙麻绳。那时侯,他觉得“王妃”只是个身份,是系统解锁权限的敲门砖。现在,这个身份被当作最恶毒的伤疤揭出来。
但林初禾发现,自已在此刻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恐惧朝廷的清算,也不是担忧三万大军的哗变。而是,萧烈会怎么应对。
“知道了。”林初禾收回思绪,手腕轻地动了一下,炭笔重新落在纸面上,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工坊盯着,今晚的牙粉必须足数装车。下去吧。”
老赵愣住了。他看着林初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那种绝对理智和冰冷的气场面前,一切慌乱都显得多余。老赵重重地抱了一拳,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