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十日。
北疆的冻土还未彻底化开。南面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顶着狂风,蛮横地冲破了灰白色的地平线。
马匹口鼻喷着浓烈的白沫,汗水在马腹上结成了一层冰粒。
为首的骑兵穿着不属于北疆的服饰——那是京城宫里的样式。鲜艳的绯红色太监服在灰暗的边关格外刺眼。
“吁——”
快马在黑山堡大营外被拒马和长枪逼停。
马蹄在冻土上犁出极深的沟壑,泥水飞溅。
传旨的太监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途跋涉已经僵硬,落地时重重地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在泥水里。
他刚想发作,抬起头,却硬生生把嘴里的咒骂咽了回去。
营门前,两排玄甲卫士犹如铁塔般矗立。
没有仪仗,没有香案,没有任何迎接上国钦差的敬畏。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北疆士兵,正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陈年血腥气。
太监咽了一口唾沫。那股属于京城权贵的傲气被这股杀气瞬间冻透。
他哆嗦着从怀里请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半个时辰后。
中军主帐。
红罗炭在铜盆里无声地燃烧,散发着极高的热量。
帐外的寒风和钦差的喧嚣被厚重的牛皮毡布彻底隔绝。
萧烈站在长案前。
那卷代表着大魏最高皇权的明黄色圣旨,没有被供奉,而是被他像扔一块破布一样,随意地扔在了粗糙的木案上。
“赏银三千两。丝绸百匹。”
萧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北疆刚刚打完一场惨烈至极的阻击战,八万匈奴退去,大营里几千伤兵等着草药救命,粮仓见底。朝廷拖欠了的军饷分文未发,却只送来三千两用来打发叫花子的赏银。
“除了赏银,还有什么。”林初禾声音平淡。
朝廷绝不会平白无故在寒冬腊月派个太监跑死几匹马来送这三千两银子。必然有后手。
萧烈粗糙的食指在明黄色的绢布上点了一下。
手腕一翻,将圣旨推到了林初禾面前。
林初禾伸手,展开圣旨的后半段。
馆阁l写就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华丽。
“……念北疆将士戍边有功,特召有功之臣入京受赏,以彰皇家浩荡之恩。”
林初禾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平稳地滑过,直到停在最后半句。
“……特点北疆屯田参军林初禾,即日启程,赴京觐见。”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能听到炭火崩裂的“咔嚓”声。
林初禾看着自已的名字。
极其可笑。
“屯田参军入京受赏?”
林初禾抬起头,将圣旨合上。他的声音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在分析这背后的逻辑漏洞。
“大魏军制,屯田参军连个入流的品级都没有。就算北疆大捷要封赏,齐锋、楚横戈,哪个不比我更有资格。点名让我一个管后勤的参军入京?”
“是冲你来的。”萧烈的声音极沉。
林初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冲着我改的投石机,还是大棚堆肥?”
如果京城是看中了他的基建和农学价值,那这趟京城之行,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软禁。
“都不是。”
萧烈身l微微前倾。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林初禾完全笼罩。
萧烈身l微微前倾。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林初禾完全笼罩。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林初禾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避让。
“你是替嫁王妃。”
简单的六个字。
砸在安静的中军帐里,重逾千钧。
林初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身份,从他第一天在北疆大营凭空拿出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资,从萧烈默认他留在后营管事开始,这个秘密在他们两人之间,早就已经是一张翻开的明牌。
让他愣住的,是萧烈说这句话的语气。
不是带着审视的“你不过是个替嫁的假货”,也不是带着威胁的“你犯了欺君之罪”。
萧烈的重音,清晰地落在了“王妃”两个字上。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他人染指的领地宣示。就好像在说——你是本王的王妃。
林初禾的呼吸轻微地停滞了半息。
心脏不由自主的跳动了几瞬。
他想起前世读研的时侯。每天泡在试验田里测土样、算产量数据,日子枯燥得像重复播放的老胶片。室友说他“整个人都快长在地里了”。唯一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分手时抱怨:“你这人脑子里只有庄稼和营养配比,吃醋都不会。跟你在一起像在种地,还得按节气来。”
他一直以为自已的情绪阈值极高,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产生所谓“失控”的悸动。天大的事,不过是又一组异常数据,重新采集就是了。
但现在。
面对一个连字都写得像砍人、把粟米粥烧糊过、动辄在千军万马前拔刀的古代异姓王。
面对这句几乎没有任何修饰的陈述句。
林初禾发现,自已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比他前世在试验田里记录过的任何一组产量数据都要诚实。也更加剧烈。
穿越前他每天面对的是土壤和作物数据,穿越后他居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陪伴,可耻的心动了。
林初禾,你真的完了。
他藏在宽大袖兜里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腹擦过皮手套内侧柔软的细绒。温暖的触感。他知道自已并不排斥这种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