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禾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萧烈的目光。
“欺君之罪,诛九族。”
林初禾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张贵妃在京城放出流,这道圣旨就是来验明正身的。一旦我入京,无论我是男是女,只要拿不出赐婚那位的真凭实据,北疆就会背上谋逆的罪名。”
他看着萧烈,问出了最核心的一句:
“你不怕?”
萧烈没有退。
他的双手撑在木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玄铁护臂在炭火下泛着冷光。
“怕什么?”
萧烈的声音沉硬。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道。
“你是本王的参军,也是本王的王妃。”
林初禾从没有见过萧烈这种目光,哪怕是在战场上以少胜多,面对匈奴大军时,他的目光一直冷静自持,而现在却像极度饥饿的狼,死死咬住猎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这是事实。”
他直起身,右手自然地按在腰间的战刀刀柄上。
“谁想动你,先过本王这一关。”
林初禾罕见的躲离了视线,帐内又恢复了平静。
帐外,北风席卷,疯狂地摔打着厚重的毡布。
帐内,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两人对峙般的身影。
林初禾坐在交椅上。
他又重新看向那个如通铁塔一般挡在自已面前的男人。
在这片寸草不生、人命如草芥的冻土上。
有人试图用一碗精米换走他的尊严,有人试图用一道圣旨拿走他的命。
有人试图用一碗精米换走他的尊严,有人试图用一道圣旨拿走他的命。
但只有这个人,站在刀光剑影的最前面,把所有的风雪和杀机都挡了下来,然后告诉他:这是事实。
他抬起右手,平稳地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推到木案的最边缘。
“知道了。”
林初禾开口。声音极淡。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多谢”。
但这三个字,落入萧烈的耳中,却比任何盟誓都要沉重。
因为对于林初禾这样的人来说,“知道了”,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自已的命,把接下来的所有筹谋,彻底和北疆、和萧烈,绑在了一起。
萧烈看着他。
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缓慢地松开了。
冷硬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有了微小的一丝松弛。
“那个太监,是皇帝的人。”萧烈走回舆图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张贵妃的狗。他是来替皇帝看虚实的。”
林初禾微微皱眉:“皇帝?”
“对。皇帝想知道北疆还剩多少家底,也想亲眼看看你——这个让张贵妃寝食难安的替嫁王妃。”萧烈的手指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点了一下,“所以,不能扣他。不但不能扣,还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
林初禾明白了。
“让他看到北疆打残了。粮草断绝,伤兵遍地,连入京的盘缠都凑不齐。”
“没错。”萧烈转过身,“皇帝信了,张贵妃那边就会放松。她会觉得北疆已经没有威胁,不必急着对你下手。她会把精力放在淮河上。”
林初禾点了点头。“那她还会不会另派人来?”
萧烈看了他一眼。“一定会。她比皇帝更狡猾,不会只相信皇帝的太监。她一定会另派人来打探。但那是以后的事。”
林初禾沉默片刻。“那就先应付眼前这个。”
“明天一早,让齐锋带他‘参观’大营。”萧烈说,“伤兵营、稀粥、残破的甲胄,都给他看。春耕还没收成,粮食靠红薯吊命,火药也用完了。让他觉得北疆已经不行了。”
林初禾抬起头。“明天我也去。我越惨,他就越觉得北疆翻不了身。”
萧烈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心疼的摸了摸林初禾的发丝。
这次林初禾没有躲。
“你不用演。你这脸色,本来就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帐外,风声渐歇。远处,太监所在的客帐灯火通明,茶叶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他正在等着北疆的回话,等着林初禾收拾行装,等着回京复命。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演戏。”
林初禾朝帐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萧烈。”
“嗯。”
“你昨天给我送的粥,很好吃。”
萧烈没有回答。
林初禾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冷风灌入,又很快被帘子隔断。
萧烈站在舆图前,看着晃动的帘子。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克制,是确认。
他确认了一件事:林初禾刚才说“很好吃”的时侯,耳朵尖是红的。
他收回手,继续看舆图。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短。
帐外,林初禾走在营道上。风很大,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演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瘦削的手腕。
不用演。他这张脸,本来就够惨的。但惨得不狼狈。惨得有底气。
远处,太监的客帐还亮着灯。他正在写折子,准备明天“慰问”北疆将士。
他不知道,他明天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安排好的。
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让远在京城的皇帝暂时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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