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外。
老赵蹲在背风处的矮墙根下,捏着一根咬散的柳枝,在一只粗瓷碗里蘸了点青灰色的牙粉,塞进嘴里用力刷动。
“呸。”
一口白沫吐在冻土上。老赵用袖子抹了嘴,哈出一口辛凉的白气。他常年溃烂的牙龈,如今已经变成了健康的暗红色。
林初禾从伤兵营走出来。
青灰色的布衣外,披着那件宽大的皮大氅。
老赵见状,立刻站起身,拘谨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手。
林初禾没看他,视线落向不远处的火头军营帐。
那里正往外冒着滚滚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红薯香气。
大棚里的红薯早就收了几茬。在这缺粮的寒冬,这东西顶了北疆大军一半的口粮。
但林初禾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走过去,掀帘进入火头营。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煮得烂熟的红薯块。
“参军。”火头军老王放下长柄木勺,压低声音,“红薯顶饿,可弟兄们连着吃了一个月,胃里直反酸水。吃多了发腻,手里挥刀都没劲。”
沈浪的大米还没运到,流民和士兵都在靠红薯吊命。甜食饱腹,但缺盐少味,逼不出兵卒的l力。
“去库房。”林初禾看着沸腾的铁锅,声音平淡,“取十斤盐。再把秋天风干的那几串红辣椒拿来。”
老王一愣,立刻跑向库房。
半炷香后。
火头营里爆发出一股霸道、刺鼻的辛辣味。
粗盐在烧热的干铁锅里翻炒至微黄,混入剪碎的干辣椒。高温一逼,辣椒的烈性瞬间炸开,呛得帐内几个伙夫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林初禾面无表情,用木杵将炒干的辣椒与粗盐死死捣碎,碾成一种暗红色的粉末。
“撒在红薯上。配着吃。”
林初禾将一碟辣椒盐推到老王面前。
老王半信半疑地捏起一撮,洒在滚烫的红薯块上,咬了一口。
盐的咸,混合着辣椒极具侵略性的灼烧感,瞬间在舌尖劈开了一条路。那股令人反胃的死甜被彻底压制,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额头冒汗的痛快。
“咸!辣!痛快!”老王眼睛猛地亮了,三口吞下一整块红薯,胃里的酸气被压得干干净净。
“分发给全营。”林初禾没废话,转身出帐。
营地西侧。一片废弃的空地。
几个在界河一战中缺胳膊断腿的残兵,正极其吃力地用单手劈砍枯木。
他们无法再上战场。按军规,领了抚恤就该遣散。但在北疆,残兵和城外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一样,一旦离开大营,只有冻死在雪地里被野狗啃食的下场。
林初禾站在风口,静静看着他们。
时间不够了。
西域商队的净肤粉和廉价牙粉已经进了京城。对方虽然工艺低劣,但价格低廉。一旦让他们在京城权贵和教坊司里扎了根,北疆大营这条刚刚撕开的财路就会被彻底堵死。
虽然北疆有细盐这条路,但是毕竟是在朝廷手下的京城。过于张扬,容易被抓现行,林初禾还不想这么快暴露这张底牌。
可是已经不能等了,必须抢在开春前,用绝对的产量和极低的价格,把西域商队从京城的商道上碾碎。
林初禾走过去。靴底踩碎冰渣,“咯吱”作响。
残兵们停下动作,局促地站直身l。
“参军。”断臂的老兵低下头,声音干涩,“我们……还能干活。”
林初禾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