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一骑快马自南面官道疾驰入营。
马毛被汗浸透,在冷空气中蒸腾出一团白气。驿卒翻身下马,双腿冻得僵硬,落地时踉跄半步。他解下背上的牛皮邮袋,从最贴身的内层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细竹筒,外加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
“参军,京城加急。”
竹筒和木盒表面都沾着干涸的泥浆与马汗的腥气。
中军副帐。
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林初禾坐在长案后。青灰色的布衣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坎肩。
他伸出左手接过竹筒。拇指指腹在火漆上用力一碾。
“啪。”
干脆的碎裂声。
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粗黄纸。展开。纸张因为长途跋涉的颠簸,边缘有些磨损。
萧烈坐在另一侧的兵器架旁。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冷油的粗布,正在擦拭那把卷了刃的战刀。精钢摩擦的声音,极有规律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林初禾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沈浪的字迹和他人一样,透着一股精明的利落,比以往更加简短。
“前批牙粉售罄。现结。”
“西域商队入京,售廉价洁齿粉与净肤粉。效逊,胜在价贱。新单三百罐,加急速发。另附西域净肤粉一观。”
林初禾看着信,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一罐一斗米。三百罐,三十石精米。在北疆庞大的粮草消耗前是杯水车薪,但在朝廷断粮的死局里,这是一条活路。
但沈浪的预警是对的。西域廉价货一旦铺开,牙粉的暴利便会被分食。
林初禾放下信,拉过那个小木盒。
拨开铜扣,翻开盒盖。
里面没有丝绒防震,只躺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袋。
林初禾解开抽绳。
一小撮灰黄色的粉末露了出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涩味,以及为了掩盖这股涩味而强行掺入的劣质干花香。
林初禾的动作停住了。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探入布袋,捻起一点粉末。
粗糙,干涩。
在指腹间用力碾了碾,有明显的、划钵皮肉的颗粒感。
没有油脂。没有皂化反应。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西域的工匠只是将提纯度极低的粗碱,混合了某种研磨碎的植物颗粒。用这种东西洗澡,靠的是强碱烧灼污垢和物理摩擦。洗掉的不只是灰尘,还有褪去油脂后必定干裂的皮肉。
林初禾眼底那一丝原本以为对手掌握了皂化工艺的戒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锐利的筹谋。
他们不懂皂化。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身l清洁市场,还是一片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荒原。
“怎么了?”
萧烈手里的动作停了。他将油布扔在一旁,刀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牙粉的暴利,长不了了。”林初禾抬起头,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磕去残留的粉末,“西域来了商队,带了便宜的牙粉。还有这个。”
他将木盒推过去。
“用来洗澡的净肤粉。靠粗碱烧灼皮肤去污,工艺极度低劣。”
林初禾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绝对的掌控感,“牙粉的利会被分走。但这块用来清洁身l的肥肉,他们吃不下。”
萧烈站起身,走到长案前。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帐顶那盏昏暗的油灯。他没看那粗劣的粉末,视线落在林初禾被冷风吹得苍白的脸上。
“新单三百罐,能按时出货么。”萧烈问。
“老赵带的那几个残兵手艺熟了。五天能出货。”林初禾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凌厉的黑线,“等这批牙粉交了货,大营的后勤,该换个赚大钱的法子了。”
只要能把废羊油和草木灰里的碱液发生皂化,他能用真正的“香皂”,直接把西域的粉末碾碎在京城的商道上。
只要能把废羊油和草木灰里的碱液发生皂化,他能用真正的“香皂”,直接把西域的粉末碾碎在京城的商道上。
萧烈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帐角的矮炉旁。炉火快熄了,上面煨着一把粗瓷水壶。
萧烈提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
水汽蒸腾。
他走回案前,将那碗没有任何茶叶的白水,推到林初禾的手边。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喝水。”萧烈说。
林初禾停下笔。
他看着手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水。左手伸过去,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温热瓷壁。
冻疮脱落后的新肉对温度敏感,微微泛起一阵刺痛的痒。但是他没有缩手,而是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干涩的喉管流下去,驱散了肺腑间的一点寒气。
萧烈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林初禾指节上那几道泛白的疤痕上。停留了半息,视线自然地移开。
林初禾放下水碗。
他重新拿起那张从京城送来的信纸。准备将其归入机密档册。
在将信纸折叠的瞬间。
他的视线无意间瞥见了纸张的背面。
在边缘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比正面的账目要轻得多,像是在磨墨的最后阶段,随意添上去的。
“陈水那小子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瘦了。”
林初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陈水。
他看着那行小字。脑海中浮现出沈浪走的那天,那个站在木作营外,穿着狐皮大氅,连门都没进就转身离开的背影。
商人的算计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不合时宜的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