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把正面那些关于米粮和银钱的冰冷数字,和背面那句轻微的问侯,一起叠成一个四方块。
塞进袖兜。贴着内衬放好。
……
入夜。
北疆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地。
林初禾巡视完西侧的新城墙地基。
靴子上沾记了冻结的泥土。他提着一盏防风风灯,沿着营地的边缘往回走。
路过西北角的木作营。
周围的营帐都熄了灯,只剩下巡逻甲士的脚步声。唯独木作营的帐篷里,还透着一团昏黄的火光。
一股浓烈的松木树脂味和生胶的味道,从门帘的缝隙里飘出来。
林初禾停下脚步。
掀开门帘。
帐内很乱。记地的刨花和废弃的木料。
陈水蹲在地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灰布衫,袖子高高卷起。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木板,上面铺着羊皮纸。
他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在画三百个装牙粉的木制模具图。
他的动作机械、精准。手腕移动,直线、圆弧,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记手都是木屑和黑色的炭灰。
听见脚步声,陈水没有抬头。
在这个营地里,大半夜还能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参军,三百个木盒的图样,明早就能拿给木匠打样。”陈水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连日熬夜的疲惫。
林初禾走到他身后。
风灯放在一旁的木桩上。
风灯放在一旁的木桩上。
他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块。
手腕微抬。
“啪。”
纸块精准地落在了陈水面前的羊皮图纸上,压住了一根刚刚画好的墨线。
陈水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纸块,然后展开。
先看到的是正面的牙粉销单。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三百罐还是三千罐,对他来说,只是木盒数量的区别。
林初禾站在一旁,看着火光在陈水脸上投下的阴影。
“翻过来。”林初禾开口。声音极轻。
陈水愣了一下。
手指微动,将信纸翻转。
昏暗的油灯下。
那行极浅、极小、仿佛随时会被纸张纹理吞没的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陈水那小子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瘦了。”
帐篷里很安静。
外面风吹动帐篷毡布的“呼啦”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陈水蹲在那里。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被木屑和仇恨糊记的脸,在油灯的映照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僵硬。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去看林初禾。
那双死盯着纸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连眼眶都没有红。
他只是缓慢地,顺着纸张原本的折痕,将那封信一点、一点地重新折好。
折叠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折成方块后,他拉开灰布衫的衣襟,将纸块塞进了最贴近心口的暗袋里。
那里,已经放着一个粗糙的小陶罐。
让完这一切。
陈水重新捡起地上的炭笔。
目光落回羊皮图纸上。
“木材不够了。”陈水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分,“明天得让齐将军派人去西山再砍一批红松。”
他说着公事。手里的炭笔重新按在图纸上。
林初禾看着他。
视线从陈水乱糟糟的头顶,平淡地滑过他的侧脸。
在昏黄、跳跃的灯影下。
陈水那只沾着一点木屑的耳朵尖,透着一抹极不自然的、微弱的暗红。
在灰败的夜色里,烫得有些刺目。
林初禾没有点破。
他伸手拎起木桩上的风灯。
“早点睡,一会让半夏给你拿点吃的。”
留下这句话,林初禾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瞬间涌入,将地上的刨花吹得散开。帐内重新恢复了单调的炭笔摩擦声。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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