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疆,天气比刀刃还反复。
前几日刚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界河的冰面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流民们以为冬天总算要过去了,把冻得发紫的手从袖笼里伸出来,想接一捧日头。
可一夜之间,风转向了。
铅灰色的云层从北面压过来,沉沉地坠在营地上空。到了午后,细碎的雪粒开始飘落。不是冬日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带着潮气的、黏腻的小雪,落在地上不化,结成一层薄而滑的冰壳。
倒春寒来了。
中军大帐空着。
萧烈没回那里。他在伤兵营十步外,命人立了一顶灰布小帐。
白天,北疆各部的战损、粮草折子流水般送进这处逼仄的空间。夜里,帐中只亮着一盏防风的孤灯。
第二天入夜,林初禾烧了起来。
帐内没有炭盆。林初禾躺在行军榻上,额头滚烫。皮下的血管透着异样的潮红,干裂的嘴唇泛起一层白皮,随着微弱且急促的呼吸翕动。
“牙粉……”
声音极细微,断断续续,夹杂在帐外呼啸的风雪声里。
萧烈坐在榻旁,腰背挺直,身l微微前倾。
“薄荷……碳酸钙。”
毫无逻辑的字眼。
萧烈听不懂。但他看着林初禾因为高热而蹙紧的眉头,指腹在冰冷的刀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将这几个生僻的发音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
帐帘掀开一条缝,带进一阵裹着冰碴的冷空气。
齐锋端着食盒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但甲片摩擦依然发出了沉闷的金属声。
“王爷,军粮。”
齐锋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两块硬邦邦的炒面砖。
萧烈走过去,伸手掰下半块面砖。粗粝的碎渣簌簌掉落在桌面上。
面砖送到唇边,却停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掠过榻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林初禾让的米饼,还有么。”
齐锋一愣,手伸进食盒最底层摸索了一下,掏出个油纸包:“还剩两块。都硬得发干了。”
萧烈将手里的炒面砖扔回食盒。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接过那块早已冷硬如石的米饼,咬了一口。
极其沉闷的“咯嘣”声在帐内散开。
齐锋看不过去,低声劝道:“王爷,炒面也能充饥。就这几天,您对付一口。”
萧烈慢慢咀嚼着粗糙的米渣,咽下去。喉结滚动。
他没有看齐锋,只留了个冷硬的侧脸。
“他醒过来,要是知道我吃了面食,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