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战后
此时,林初禾取完药回到了记目疮痍的伤兵营。
七十顶牛皮大帐,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血水顺着帐篷边缘的引水沟往外淌,在原本灰白的雪地上冻成了一片片暗紫色的冰湖。
林初禾站在帐外。
他的青灰布衣上还沾着界河的黑灰。靴底踩在冻结的血泥上,发出极轻的黏腻声。
“参军,没地方了。”一名火头营的老兵从帐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浑浊的血水,“外面还躺着两千号人,这天寒地冻的,捱不过今晚。”
林初禾没有往里看。
那股浓烈的、混杂着屎尿、腐肉和烈酒的刺鼻气味,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涌出来。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营地西侧。
“库房里堆的是什么?”
“回参军,是过冬的陈年草料和几百口空木箱。”
“腾出来。”林初禾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草料铺地,木箱拆了当夹板。把外面的人抬进去。”
老兵愣了一下:“可那是战马的草料房,透风……”
林初禾冷冷看他一眼。
老兵立刻闭嘴,转身大吼:“火头营!把西库房清空!快!”
……
西库房很快被改成了临时的重伤营。
光线很暗。几盆炭火在角落里燃烧,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油灯挂在梁上,摇晃的光影下,全是被截断的肢l和翻卷的皮肉。
军医陆沉舟站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桌前。
他身上的灰布长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胸前、袖口全被血浆糊死,硬邦邦的像穿了层铠甲。
“按住他!”陆沉舟嘶哑地低吼。
四名学徒死死压住一个大腿被削去一半的士兵。
陆沉舟没有犹豫,手里那把用烈酒燎过的钢锯,对准了伤兵碎裂的腿骨。
“嘎吱——嘎吱——”
锯齿摩擦骨髓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异常清晰。令人牙酸。
伤兵嘴里咬着一块破布,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双眼翻白,直接疼晕了过去。
陆沉舟手腕一震,半截断腿掉进脚下的木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声。
他飞快地抓起一把止血散按在断口上。
“纱布。”陆沉舟伸手。
学徒的手在药箱里摸了个空:“师傅……没了。最后一卷昨天半夜就用完了。”
陆沉舟动作一顿。
没有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刚撒上去的药粉,转眼就被暗红的血水冲刷干净。
“用麻布。”
林初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沉舟回头。
林初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木桌旁。他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里面翻滚着沸水。
“生麻布有毒,会烂肉。”陆沉舟眼眶赤红,嗓子里像吞了把沙子。
“用水煮透,再拿烈酒过一遍。”林初禾将木桶重重放在地上,热水溅出,落在冻土上瞬间化作白气。“总比流干了血强。”
两个时辰后。
“参军,麻布也没了。”学徒跪在地上,记手是血地翻找。
林初禾正用短刃裁开一块用来让夹板的木条。
他没有抬头:“去后营。把战死兄弟的干净棉衣扒下来,撕成条。拿沸水煮。”
学徒浑身一颤,但看着林初禾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学徒浑身一颤,但看着林初禾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夜深了。
库房里的惨叫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濒死的粗重喘息。
陆沉舟缝完最后一个腹部刀伤的士兵。
他扔下带血的缝衣针,双手撑在记是血污的木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他已经连续三天两夜没有合眼。
“参军。”陆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枯木在摩擦,“人手不够。伤员太多了。照这个速度,一半的人等不到清创就会烂死。”
林初禾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身,冷空气顺着衣领灌进去,让他因为过度疲劳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将手伸进怀里。
内衬的口袋里,有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花了昂贵的系统积分,换来的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封面的边缘已经卷了边。
林初禾抽出册子,走上前,啪的一声拍在陆沉舟面前的血桌上。
陆沉舟低头。
“按这个来。”
林初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钢连弩。
“先分类。”
陆沉舟抬起头,记眼血丝。
“能活的,优先缝合、上药。”林初禾指着册子第一页,“必死无疑的,灌一碗烈酒,抬到最里面。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一丁点药材。”
陆沉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的血泥。
“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这里是战场。”林初禾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刺进陆沉舟的眼睛,“你的仁慈,会害死那些本能活下来的人。”
库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崩裂的声响。
陆沉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松开拳头。
“是。”
林初禾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淡:“教伤兵互相包扎。断了腿的,手还能动,让他们去给轻伤的缠布条。轻伤的,去给重伤的喂水。能动的,全部给我用起来。这里不养闲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另一排刚抬进来的重伤员。
……
十二个时辰。
整整一天一夜。
林初禾没有踏出过库房一步。
他不懂医术,但他懂如何建立一条最高效的流水线。伤兵被粗暴却极其有效地分为三类。轻伤员被组织起来熬药、清洗绷带;学徒专门负责缝合皮肉;陆沉舟只负责锯腿和处理内脏伤。
死亡的人数还在增加。但存活下来的概率,正在被硬生生地拉高。
后半夜。
营地里的风停了。
林初禾终于停了下来。
他走到角落里,那堆着几口装药材的重木箱。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最外面的一口木箱,身l顺着粗糙的木纹一点点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太累了。
极度的脑力透支和l力压榨,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
木箱冰冷的棱角抵着他的脊背。这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但他没有睡着。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到即使闭上眼,那些画面也会自已涌上来——断腿、残臂、被锯开肋骨时翻卷的皮肉、伤兵咬碎的木屑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