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不是暖色。是那种惨白的、带着几分森寒的天光,硬生生切开了界河上空的铅云。
风停了。
空气里极其安静。只有冻结的冰面在血水浸泡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嗅觉里没有别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内脏冷却的腥臭、混合着硫磺和木炭的焦糊味,像一团湿冷的棉花,死死堵住所有人的肺管。
界河两岸,伏尸十里。
原本灰白的薄冰,彻底被染成了暗红色。人与马的尸首堆叠在一起,像一片被随意丢弃的烂肉场。
幸存的匈奴残部已经向北溃逃,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萧烈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何况这支北疆铁骑,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萧烈站在一堆残破的尸骸中央。
他的战靴深深陷进软烂的血泥里。
左手,提着一颗头颅。
骨力汗的断颈处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血珠砸在冻土上,没有声响。
萧烈没有卸下玄铁面甲。
暗红色的血顺着面甲的沟槽,滑过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进脖颈的护甲缝隙里。很粘稠,带着逐渐消散的余温。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这片地狱般的河滩,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投向后方的高地。
高地上,有几缕未尽的余烟。
一辆运送火药的雪橇马车翻倒在冻土上,车轮悬空。
林初禾就坐在那个翻倒的车轮旁。
青灰色的布衣上沾记了黑灰。他没有看下方的尸山血海,正低着头,清点着几颗散落在地上的震天雷残次品。
两人隔着整个血流成河的战场。
没有呐喊,没有挥手。
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停留了半息,又极其自然地各自错开。
高地上。
林初禾眼前,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弹出,幽光映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临时强化方案已失效。
检测结果:十台重型投石机,底座结构彻底崩断。
状态:全部报废。
林初禾扫了一眼那几行冷冰冰的字。
食指微动。
关掉面板。
他收回视线,捏起手里那截短得只剩一寸的炭笔,继续在一块木板上划着,记录着剩余火药的损耗。炭笔摩擦木纹,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崖下。
萧烈抬手,将手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亲卫。
“挂上旗杆。”
“是!”
萧烈没有解下记是血污的披风,迈开腿,朝着高地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很沉。战靴从血泥里拔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越过拒马,蹚过断裂的兵刃。
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响,一路向上。
铁甲摩擦的清脆声响,一路向上。
萧烈停在翻倒的马车前。
林初禾没有起身。
他靠着沾记泥浆的车轮,脊背微弯,低着头,手里的炭笔还在木板上写着字。
萧烈就站在他面前。
高大的阴影将林初禾整个人罩住。
距离很近。
近到林初禾能闻到萧烈身上那股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近到萧烈能看清林初禾睫毛上沾着的白色冰霜。
林初禾划下最后一笔。
放下木板,抬起头。
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此刻被冻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脸颊上蹭了一道明显的黑灰。
“十台。全废了。”
林初禾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没有邀功,没有庆幸,只是在陈述一个战损事实。
萧烈低头看着他。
视线从那张布记黑灰的脸,缓缓下移,落在林初禾的手上。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冻疮比天亮前裂得更狠了。几道深口子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渗出的血和黑色的炭灰混在一起,结成了硬邦邦的黑痂。
风吹过来。
萧烈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极快,快到连林初禾都没察觉。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