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对岸的惨叫声,已经被风彻底撕碎。
火药炸出的浓烟贴着冰面翻滚,带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焦臭味。
萧烈坐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微微一紧。
他的拇指推开了刀格。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但在他身后的一万五千名北疆铁骑耳中,这声音比震天雷的轰鸣还要清晰。
对岸的匈奴军阵已经不复存在。那是一片被疯马和生铁碎片犁过的烂泥地。没有阵型,没有建制,只有漫山遍野的残肢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溃兵。
萧烈拔刀。
冷硬的精钢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冷弧。刀尖向前,直指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在风中死撑的狼头帅旗。
“渡河。”
萧烈吐出两个字。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三千重甲精骑作为前锋,跟着萧烈,如通决堤的黑色铁水,轰然撞入界河。
“咔嚓!咔嚓!”
蹄铁踩碎薄冰,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刺骨的河水夹杂着冰凌溅起,打在玄铁甲片上。战马在冰水混合的河道里蹚出一条宽阔的黑色通道。
河水很冷,但阻挡不了这群在北疆风雪里淬炼出的凶兽。
他们过了河。
岸边,零星的匈奴溃兵看到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甲骑兵,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萧烈没有下令追砍这些溃兵。
三千精骑的阵型像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凿开混乱的人流,目不斜视,直取中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面帅旗。那个大汗。
骨力汗在几十名残存亲卫的簇拥下,正被疯马群逼得连连后退。
他眼前的世界是血红色的。
硝烟弥漫中,他听到了那种极其整齐、如通敲击在骨头上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
一排黑色的铁骑穿透了白色的浓烟。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纯黑战马,手里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刀。那张玄铁面甲后,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睛。
像看着一具死尸。
“拦住他!拦住他!”骨力汗周围的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叫。
几名亲卫咬牙冲了上去。
萧烈连眼皮都没眨。
长刀挥动。
“噗嗤。”
两颗人头冲天而起,颈血喷洒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冒出一股白气。
战马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无头尸l上践踏而过。
太快了。
摧枯拉朽。
骨力汗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眼角剧烈地抽搐。
他那条被碎石砸断的右臂,死死绑在胸前,里面断裂的骨茬正刺着皮肉。他知道自已跑不掉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道黑色的刀刃,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春天。王庭外的草场上,一个瘦小的男孩追着一匹小马驹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他跑过去,蹲下身,把男孩背起来。男孩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哈”——哥哥。
那是骨咄禄。是他最小的弟弟。
他把他背回了帐篷,用草药给他敷伤口。弟弟疼得直哭,他就把自已的弯刀解下来给他玩。弟弟抱着那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刀,破涕为笑。
后来弟弟长大了。骑马、射箭、杀人,什么都学会了。学会了抢地盘,学会了争权夺利,学会了在酒宴上对哥哥露出算计的眼神。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趴在他背上喊“阿哈”的小男孩。
除夕夜。萧烈把骨咄禄当作弃子放回来。他以为弟弟只是败了,人还在。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来。但左贤王的暗箭比他更快。他赶到的时侯,弟弟已经死了。胸口钉着三支狼牙箭,血把白狼皮袍子染成了暗红色。眼睛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