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中军指挥帐。
一盏孤灯。灯芯烧得太久,顶端结了一团焦黑,火光一跳一跳,在帐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传令兵跪在案前。他的铁甲裂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开到胸口,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脸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血痂粘在嘴角。
“参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王爷被围!葫芦谷北口已封,但骨力汗亲率亲卫反扑,咬住了中军!齐锋将军带三百人死守,伤亡过半!火势受挫,敌军正向中军大纛方向集结!”
说完,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单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帐内没有声音。
林初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北疆各部的兵力折子。纸页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灯影遮住了半张脸。
“知道了。”
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雪比昨天大。
他放下折子,抬起头。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但目光极亮,像淬过冰水的刀锋。
“陆沉舟。”
“在。”陆沉舟从帐角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带血的麻布。方才他正在给伤兵清创,手上没擦干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
“伤兵营还能动的人,有多少?”
陆沉舟把麻布扔进火盆,火舌一卷,带出一股焦糊味。他垂下眼,声音冷得像冰:“四百人。全是还没拆线的,或者缺胳膊少腿的。能拿刀的,不到两百。”
林初禾没有皱眉。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地图的下半截,上半截隐没在阴影里,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他的目光在黑山堡与葫芦谷之间来回扫过。
那里。萧烈在那里。被围。
地图上,代表后勤保障的青色旗子还插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粮道、火药补给线、伤兵转运站。每一枚棋子都代表一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连着几百条命。
林初禾伸出手,拔掉了最靠近葫芦谷的那一枚。
“啪。”
棋子落在桌案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干涸的墨迹旁边。
“传令。工坊停工。”
帐内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铁匠铺的高炉不能停——停了,铁水凝固,炉膛会裂。那是这一段时间的心血。但林初禾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火漆印章,在那张还没干透的调令上重重盖下。
“把剩下的震天雷,全部装车。”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钉进木板里。
“多少?”老赵从帐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发紧。
“五百颗。”
老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转身冲进了风雪。
林初禾没有停。
“老赵。”他对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老赵猛地站住了。
“带上铁匠铺里所有能拿刀的人。还有火头营的伙夫。只要能走路的,都带上。”
“参军……”老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这一趟不是去送粮。”林初禾看着他,“是去救命。人多,活的希望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