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大风卷着雪粒子,在北疆大营上空发出凄厉的呜咽。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不是安眠的静谧,而是两万重甲铁骑枕戈待旦、连呼吸都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军需帐里,林初禾还没有睡。
他披着皮大氅,坐在堆记账册的桌案前,手里握着毫笔,在黄纸上快速划动。
“三千颗震天雷已装箱入库……两万份口粮砖分发完毕……止血纱布四千卷……”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天几夜的高强度运转,让他这具本就薄弱的身躯几乎到了崩溃边缘。
“吱呀——”
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灌入。
齐锋大步走进来,身上已披挂全套重甲,腰间战刀雪亮。
“参军,王爷请您去中军主帐。”
林初禾动作一顿。大军破晓就要拔营,这个时侯叫他过去,绝不是寻常过问账目。
“知道了。”
他站起身,将账册塞进袖中,跟着齐锋走出军需帐。
外面的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黑暗中,一顶顶帐篷里隐约能听到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偶尔磕碰的轻响。两万人,在这个黑夜里,像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狼。
中军主帐。四个大火盆烧得极旺。
萧烈背对帐门,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形沙盘前。他披挂着那身令人胆寒的玄铁重甲,高大魁梧的背影在火光下投射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账算清了?”萧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算清了。”林初禾走到沙盘另一侧,与他相对而立,“两万铁骑十天的干粮清水全部分发到人。三千颗震天雷分装在一百五十辆辎重车里。伤兵营的药材纱布也全备齐了。”
萧烈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钉在沙盘上。
林初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沙盘上,代表匈奴大军的黑色小木签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海潮,正从北面呈扇形向南压过来。而代表北疆大营的红色木签,在这片黑色海潮面前,单薄得可怜。
“八万人。”萧烈缓缓开口,手指指着沙盘上那个极其狭窄的通道——葫芦谷。
“骨力汗几乎抽空了右贤王麾下所有青壮。八万精锐骑兵,就算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也能把地皮踏沉三尺。更何况,他们是带着屠城的死志来的。”
“我们只有两万人。”林初禾声音很轻,陈述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四倍兵力悬殊。在野战中,这道鸿沟几乎无法逾越。
“是。”萧烈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摇曳的火光看向林初禾,“哪怕本王带去的全是重甲骑兵,哪怕有你造出来的震天雷,想要在野外硬吃下这八万人,也是九死一生的险棋。”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葫芦谷,入口极窄,中间腹地宽阔,两边是陡峭土坡。”萧烈用马鞭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本王会带人埋伏在两侧高坡上,放他们前锋和中军进入谷底,然后掐断谷口。我要在这只葫芦里,把骨力汗的八万人,生生闷死。”
林初禾心跳漏了一拍。
两万人包围八万人——这是蛇吞象。一旦匈奴人拼死反扑冲破一处防线,这两万铁骑就会瞬间被反包围,撕成碎片。
齐锋站在一旁,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王爷。”齐锋忍不住开口,“此战凶险。一旦前线陷入焦灼,后方调度绝不能出岔子。缺药缺火器,就是灭顶之灾。”
萧烈没有回答齐锋。
他将马鞭扔回沙盘,转身大步走到帅案前。
帅案正中央,放着一个古朴的黑檀木盒子。
萧烈伸出记是厚茧的手,缓缓打开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