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北疆大营外的风雪突然急了起来。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如通刀子般在旷野上呼啸，打在营门外拒马的尖刺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什么人？！”

守卫北门的塔楼上，哨兵猛地拉开了弓弦，箭簇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寒光，死死对准了风雪深处一个正在跌跌撞撞靠近的黑影。

“是我……”

风雪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哑呼喊。

紧接着，“扑通”一声闷响，一匹浑身是血、口吐白沫的战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前膝一软，重重地栽倒在距离营门不到十步的雪地里。马背上的人影也随之滚落下来，在雪地里拖出了一道刺目的暗红色血痕。

“别放箭！是自已人！”

带队巡夜的百户眼尖，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身上破烂不堪的魏军暗探服饰，立刻大吼一声，带人冲出了营门。

当他们把那个几乎被冻成冰人的血葫芦翻过来时，百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背上赫然插着两根已经被折断了箭杆的匈奴狼牙箭，箭簇深深咬在肉里。原本穿在外面的一件上等绸缎商贾袍子，早就被刀剑砍成了碎布条，和着冻结的血水死死贴在身上。

“快！是沈掌柜！快送主帐！”百户一把将人背起，嘶吼着朝中军大帐狂奔。

中军主帐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萧烈和林初禾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陈水也在一旁，手里拿着炭条，正低声与林初禾核对着最新一批“震天雷”外壳的改良尺寸。

“砰”的一声，厚重的门帘被粗暴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帐内的暖意。

百户背着奄奄一息的沈浪冲了进来，齐锋和楚横戈紧随其后。

“王爷！沈浪回来了！”百户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在铺着羊皮的地上。

萧烈猛地转身，深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而一旁的陈水，在看清地上的那个血人时，手里的炭条“啪”的一声，瞬间被捏成了两段。

陈水那双总是清冷疏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连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都浑然不觉。

“沈浪……”陈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带血的棉花，“你怎么……怎么弄成了这样……”

地上的沈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乌青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沾记泥沙和血污的手，轻轻碰了碰陈水颤抖的指尖。

“哭什么……像个小姑娘似的……”沈浪一边咳着血沫，一边强撑着想要反握住陈水的手，“我这不是……答应过你，活着回来了么……就是可惜了这件……你给我挑的绸缎袍子，全毁了……”

“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陈水反手死死握住沈浪冰凉的手指，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沈浪的血衣上，他转头冲着帐外失控地大吼，“军医呢！快去叫陆沉舟！”

林初禾也已经快步走到了跟前，他看着沈浪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不……不用急着叫大夫……”

地上的沈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股带泡沫的血水。他借着陈水的搀扶微微仰起头，死死抓住走上前的萧烈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王爷……不能等……”沈浪的声音如通破损的风箱，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濒死的焦急，“情报……十万火急……”

“你说。本王听着。”萧烈蹲下身，反手握住沈浪的手腕，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经脉渡了过去，强行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沈浪大口地喘着气，借着这股气力，死寂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王爷……除夕夜骨咄禄被您放回去后……左右两贤王确实如您所料，为了争权夺利，打得不可开交……”沈浪咽下一口血水，死死盯着萧烈，“但是……出了变数……”

林初禾心里“咯噔”一下。当初放走骨咄禄，就是为了让他带着耻辱回去，成为引发匈奴内耗的导火索。

“骨咄禄在内斗中，被左贤王的人放暗箭射死了。”沈浪咬着牙，眼底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右贤王的亲大哥……骨力汗，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借着给弟弟报仇的名义，彻底撕破了脸……”

“他不仅带兵亲自绞杀了左贤王的主力，在乱战中砍了左贤王的脑袋，还拿出了金帐大旗……强行吞并了白山部和另外两个不服的中型部落！”

萧烈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他集结了多少人？”

沈浪竖起沾记鲜血的几根手指，惨笑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八万……王爷，整整八万精锐控弦之士！”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