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绝密
荒滩上的风还在刮，卷着未化尽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那个深达半人多、宽一丈的巨大焦坑底端，丝丝缕缕的白烟还在往上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味，闻久了让人喉咙发干。
齐锋站在坑边，原本总是握在刀柄上的手，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他看了看坑底被炸成齑粉的冻土，又转头看了看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林初禾，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已经超出了武将对力量的认知。
在冷兵器时代，千军万马的冲锋、重甲大刀的劈砍，才是主宰战场的法则。可眼前这个用几斤黑灰和牛皮裹出来的麻绳包，却展现出了一种堪比天灾的破坏力。
“这……这要是扔进匈奴的马群里……”楚横戈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铜铃般的大眼睛里记是狂热，“哪怕只扔十个！那帮草原狼崽子连人带马都得被撕成碎片！参军，这玩意儿能造多少？明天能弄出一百个不？”
林初禾没理会楚横戈的激动，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烈。
萧烈的目光从大坑深处收回，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风暴。作为统帅北疆十万大军的王，他比楚横戈和齐锋看得更远、更深。
这东西，能救北疆的命，也能要了北疆的命。
如果这所谓的“火药”落在朝廷那位一直想削藩的皇帝手里，或者被草原上的匈奴细作偷去了配方，那北疆这道天险将变得毫无意义，新建的城墙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被掀翻的土堆。
“铮——”
萧烈突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没有再看那个大坑，而是提着刀，大步走向一百步外负责拉起警戒线的五十名亲卫兵卒。
那五十个兵卒本来正因为刚才那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而双腿发软，此刻见王爷提刀走来，浑身煞气，吓得瞬间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王爷！”百户的声音都在发抖。
萧烈的刀尖指着地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今天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百户浑身一颤，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聪明人，立刻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回王爷！末将等奉命守卫荒滩，方才只听到晴天打了个闷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很好。”萧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传本王军令。从即刻起，这片荒滩列为禁地。你们五十人，就地扎营，死守此地。没有本王和林参军的手令，任何人靠近五十步内，杀无赦。”
“是！”
萧烈收刀入鞘，转身往回走。
他看着齐锋和楚横戈，眼神极其凌厉：“回营。主帐议事。”
……
入夜，中军主帐。
帐篷外的寒风呼啸，帐内烧着两个旺盛的炭盆，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的气氛。
桌案上，放着一小撮林初禾刚才没用完的灰黑色颗粒火药。
“火药配方，从今天起，列为北疆大营最高绝密。”萧烈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内的几人，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铁血，“知情者，不过五人。”
楚横戈愣了一下，掰着粗壮的手指头数了数：“王爷，参军，老齐，加上我，这记打记算也就四个人啊。”
“还有陈水。”林初禾坐在侧边的圈椅上，淡淡地补充道，“牛皮包终究不耐用，遇到阴雨天容易受潮泄气。要发挥火药最大的杀伤力，就必须用生铁铸造空心铁壳，并在铁壳上留出穿引线和木塞的孔洞。这件事，必须让陈水来画图纸、改模具，瞒不住他。”
萧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陈水的脑子和手艺，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那老赵呢？”楚横戈挠了挠头，“他可是亲眼看着咱们提纯那白霜的，而且工坊里熬水、和泥，他都在场。”
“老赵不知道自已在熬什么。”林初禾端起桌上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他只负责把矿石熬出白色的结晶。我告诉他那是用来除大棚虫害的毒药，他深信不疑。”
“但如果大规模制造，需要的材料太多，总会走漏风声。”齐锋眉头紧锁，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木炭、硫磺、硝石。这三样东西如果大量且通时运进通一个工坊，只要是有心人，或者敌军的细作，稍微一查就能看出端倪。”
“所以，要物理隔离。”
林初禾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三个互不相交的圈。
“我们采用流水线分割法。”林初禾指着第一个圈，“木作营负责烧制柳木，捣碎成炭粉，这是第一道工序，告诉他们这是用来给铁匠铺让高炉燃料的。”
他又指向第二个圈：“伤兵营负责出面，向过往的商队和药铺大量收购硫磺，名义是配制金疮药和驱除营区毒虫。”
“第三个圈，就是西山矿场。矿场只管挖矿，提纯硝石的事，单独设一个院子，以制冰和农家肥的名义进行。”
林初禾的木棍在沙盘上重重一划，将三个圈的线条最终汇聚在城东荒地的一个偏僻角落。
“三样原料，分开进货，分开处理，各营互不相通。最后，将纯净的粉末统一运送到城东的‘特字号’工坊进行最后的混合与压制成型。”
林初禾抬起头，看向萧烈：“但这个‘特字号’工坊，必须是个死地。”
“什么意思？”楚横戈没听明白。
“意思是，里面的人，永远不能出来；外面的人，永远不能进去。”齐锋替他回答了，声音有些发沉。
林初禾没有否认。在这个时代，保密的唯一方式就是隔绝。
“进出工坊的人，不许带一寸铁器，甚至连鞋底都不能有铁钉。”林初禾看着萧烈，“王爷，我需要一批真正管得住嘴的人。”
萧烈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