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惊雷
工坊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硫磺的刺鼻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屋顶上盘旋,熏得人眼睛发酸。
林初禾走到角落的水缸边,洗了洗手。他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碗,舀了半碗清水,端回长木案前。
“老赵,别管地上那些碎铁片了。”林初禾喊了一声,“过来帮忙。”
老赵赶紧跑过来。
林初禾用手沾了点清水,一点点洒在木桶里的灰黑粉末上。
“加水?”齐锋站在几步外,没忍住出声,“这火药不是怕潮吗?刚才引线还要用油纸包。现在往里头倒水,还能点得着?”
“就是要让它潮一点。”林初禾拿起木棍,在桶里慢慢搅和,“刚才你们也看到了,粉末太细,全挤在一块儿。火星点上去,只能一层一层往下烧。烧得慢,气就泄了,炸不开力道。”
他一边搅,一边继续往里滴水。
“和面见过吗?”林初禾抬头看了齐锋一眼。
齐锋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林初禾放下木棍,直接把手伸进桶里,抓起一把微微发黏的黑泥团。
他把黑泥团放在案板上,找了块平整的厚木板,用力压下去。黑泥被压成了一张结实的薄饼。
“端到那边去。离火远点,慢慢烘。”林初禾指了指灶台对面的角落。
老赵端着木板过去了。
“烘干了就行?”萧烈靠在门边的柱子上,目光跟着林初禾的手走。
“干透之后,敲碎。”林初禾在一块湿布上擦了擦手,“敲成米粒大小的碎块。碎块和碎块之间有缝隙。火苗一点,瞬间就能顺着缝隙窜遍所有的火药。通时烧完,这叫粒状火药。”
萧烈没再问。他拉过一张长凳坐下,盯着角落里的火药饼,一不发。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底下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火药饼干透了。表面不再发亮,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哑光黑。
林初禾走过去,拿过一个小木槌。他在木板上轻轻敲击。干硬的火药饼碎裂开来,变成了一粒粒细小的黑色颗粒。
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有种干燥的沙沙感。
“找个壳子。”林初禾转头看向楚横戈。
“还用铁锅?”楚横戈问。
“铁锅太脆,生锈的地方有缝,气憋不住。”林初禾想了想,“去营里找一张生牛皮来。要最厚的,没泡过水的。再拿一捆粗麻绳。”
楚横戈转身跑了出去。
没多久,他抱着一张硬邦邦的黄牛皮和一卷粗麻绳跑回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冷风。
林初禾把牛皮铺在地上。他把那些黑色的颗粒火药全倒进牛皮正中间。分量很足,差不多有三四斤重。
他把牛皮的四个角揪起来,拢在一起。
“引线。”林初禾伸手。
老赵递过来一根用火药水泡过的长纸捻。林初禾把引线深深插进火药堆里,然后把牛皮的收口死死捏住。
“绑。”林初禾退开一步,对楚横戈说,“死命勒。把它缠成一个铁疙瘩,不能留一点缝。气憋得越狠,炸得越响。”
楚横戈接过去。他把牛皮包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上去。双手拉着粗麻绳,绕着牛皮包一圈一圈地缠。
他力气极大,勒得牛皮发出“咯吱”的声响。麻绳在生牛皮上勒出深深的凹痕。楚横戈憋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
缠了不知道多少圈,麻绳快用完了。
“行了。”林初禾说。
“行了。”林初禾说。
楚横戈打了个死结。
地上多了一个比人脑袋还要大一圈的麻绳包。拍上去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只有一截引线露在外面。
“走。”林初禾抱起那个麻绳包,往门外走去。
外头天阴沉沉的,风很大。
几个人踩着烂泥,又回到了荒滩上。
“炸哪儿?”楚横戈四处看。
林初禾的目光在荒滩上扫了一圈,停在百步外的一个大土包上。
“就那个。”林初禾下巴一抬。
楚横戈顺着看过去,连连摇头。
“参军,换一个吧。那是块死地。”楚横戈大步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土包。
这土包在风口,冻了一整个冬天。表面结着一层暗冰,混着砂石。
“昨天我让几十个兄弟拿铁镐刨,想把这块地平了。”楚横戈拔出腰间的刀,用刀背狠狠砸在土包上。
“当!”
火星四溅。刀背被弹开了。土包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比铁还硬。”楚横戈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根本啃不动。”
“就它了。”林初禾走过去。
他拔出匕首,在土包最下面艰难地挖了一个浅坑。他把麻绳包塞进坑里,让它死死贴着冻土。然后用周围的碎泥土把缝隙填实,只留出长长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