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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开闸与青砖

第六十章

开闸与青砖

陈水河的春汛,来得比往年更猛。

上游的冰山彻底化了,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枯枝烂叶,咆哮着往下游冲。水位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尺,水流撞击河岸的声音在十里外都能听见。

南坡新开垦的几千亩麦地,种子已经下了土,全指望着这条河的水来续命发芽。

陈水站在新修的引水渠闸口。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苍白消瘦的小腿。双脚直接踩在冰冷刺骨的春泥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刻着“工”字的旧木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道中央那个巨大的木制分水模子。

那是他带着几个懂木工的流民,硬生生在冰水里砸下去的木桩。

“起闸——!”楚横戈站在岸边高处,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面红色的令旗,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个精壮的军汉咬着牙,拼命转动着岸边粗大的木质绞盘。粗麻绳绷得笔直,水珠顺着绳子往下滴,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沉重的拦水木闸被一点点拉起。

“轰——”

失去阻挡的春汛河水,犹如一堵黑色的水墙,狠狠地砸向河道中央的木制分水模。

几千斤水流的冲击力,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水花溅起一丈多高,像是一场暴雨砸在岸边。

“咯吱——咔——”

巨大的木模发出痛苦的扭曲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四分五裂。岸边的流民全都吓得闭上了眼睛,生怕看到木模碎裂、河水倒灌冲毁麦地的惨状。

陈水没有闭眼。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烂泥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死死盯着木模的榫卯接口。

水流在撞击到木模尖端的瞬间,被那道极具巧思的弧线强行劈成了两半。狂暴的河水顺着木模两侧的导流槽,听话地拐了个弯,涌入了两侧新挖的引水渠中。

木模稳稳地扎在河床底部的淤泥里,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浑浊的河水顺着引水渠一路奔腾,打着旋儿流向干渴的南坡麦地。

“通了!水通了!”瞎眼老头扑通一声跪在水渠边,双手捧起浑浊的泥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麦苗有救了!”

陈水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

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想喘口匀气,一股腥甜的味道猛地涌上喉咙。他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抖得像是在风中打摆子。

一件带着余温的灰鼠皮坎肩,突然从后面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精准地盖在了他的背上。

陈水愣了一下,转头。

浪子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今天他没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灰布袄子,靴子上全是泥。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木工活干得不错。”浪子手里转着折扇,视线落在陈水苍白的脸上,“没辱没你手里那把尺子。不过你这破身子,再吹凉风,怕是熬不到麦子熟。”

陈水没理会他的调侃。他直起腰,把皮坎肩从头上扯下来。

坎肩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马兰花香,还有明显的l温。

他没有把坎肩扔回去,而是自然地披在了自已单薄的身上。坎肩的尺寸对他来说有些大,但挡风。

“你拉的什么。”陈水看着那些盖着油布的板车,声音沙哑。

浪子挑了挑眉,扇子一指:“林参军要的石灰。烧砖的窑不能停,砌墙的灰不能少。小爷我把关外三个石灰窑的存货全给你们包圆了。”

陈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顺着水渠去检查下一个分水口。

浪子看着他披着自已坎肩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朝城东工地走去。

城东荒滩。

地基已经完全化冻。被草木灰和烂泥填实的深沟里,此刻正被沉重的夯土机砸得硬如铁板。

几百辆独轮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车轮在春泥里压出深深的沟壑,将烧好的青砖从土窑那边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几百辆独轮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车轮在春泥里压出深深的沟壑,将烧好的青砖从土窑那边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林初禾站在地基旁。他面前架着三口烧得滚开的大铁锅。

锅里熬的不是粥,而是剥下来的榆树皮。浓稠的树皮汁液在锅里翻滚,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干涩味。

“参军,石灰运到了!”楚横戈跑过来,指着浪子的车队。

“卸车。”林初禾盯着锅里的树皮汁,“把黄泥、石灰,按三比一的量掺在一起。用这锅里的榆树皮汁液和泥。”

几个军汉愣住了:“参军,砌墙不是用水和泥吗?这黏糊糊的树皮水能顶啥用?”

“北疆风大,普通的泥浆干了会裂。”林初禾拿起一根木棍,在锅里搅动了一下,挑起一长串拉丝的粘液,“没有糯米熬浆,只能用榆树皮代替。这东西加上石灰,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军汉们不敢多问,立刻照让。

一堆堆混合着石灰和树皮汁的黄泥被搅拌出来,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状态。

瞎眼老头带着几十个懂泥瓦活的流民,跳进地基沟里。

“砌墙!”林初禾下令。

第一块青砖被稳稳地安放在地基上。紧接着,流民们熟练地抹上粘稠的灰浆,压上第二块青砖。

动作飞快,配合默契。

这些人为了活命,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效率。不到半个时辰,一段长达十丈、高约半尺的城墙基座,就在荒滩上拔地而起。

青色的砖l严丝合缝,灰色的泥浆在冷风中迅速风干。

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萧烈骑着黑马,停在刚砌好的这截城墙前。他翻身下马,军靴踩在记地的碎砖渣上,发出脆响。

他走到城墙边,没有说话,直接从腰间抽出那把沉重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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