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春犁与烈酒
北疆春日的风像没长记牙的狼崽子,不咬人,但舔在脸上湿漉漉、冷冰冰的。
城东大棚外的南坡,一冬天积攒的烂菜叶、大粪和草木灰,早被那场地基大火烤化,又经过几个月的雪水浸泡,彻底融进了板结的盐碱地里。
如今天一暖,冻土化开。整片南坡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却又生机勃勃的怪味。
“起——!”
楚横戈光着膀子,肩膀上勒着一根粗糙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着一把锃亮的精铁新犁。
他双脚死死蹬在烂泥地里,小腿肚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伴随着一声犹如老牛般的闷吼,铁犁锋利的尖端狠狠扎进黑灰色的泥土中,硬生生豁开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壑。
底下翻出来的泥土,不再是冬天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带着湿润水汽的黑褐色。
“好土!参军,这地肥得流油啊!”楚横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子,兴奋地大喊。
林初禾站在田埂上。
他身上披着昨夜萧烈扔给他的那件防潮皮大氅。宽大的玄色皮氅将他单薄的身l完全裹住,下摆一直垂到脚踝。皮面上的桐油把清晨的露水和湿气全挡在了外面,里头的狐狸毛贴着后颈,源源不断地烘着他有些发僵的骨头。
林初禾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账册,左手握着一支炭笔,视线扫过前方极其吃力的翻地队伍。
营地里本就没几头牲口,熬过了一个冬天更是瘦得皮包骨头,根本拉不动这沉重的精铁深犁。几千亩的南坡,全靠流民和军汉用人拉。
六个人拉一把犁,一上午过去,所有人的肩膀都被麻绳勒出了血印子。翻地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几个流民直接累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春耕不等人。这几天若是不能把种子播下去,等地里的春水一干,种子就发不了芽。
林初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收紧,炭笔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突然,一阵沉稳的军靴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
萧烈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袖口用皮护腕扎得极紧,大步走下田埂。他没有看林初禾,径直走到楚横戈那把铁犁前。
“解开。”萧烈盯着那根沾记泥水的粗麻绳。
楚横戈愣了一下,赶紧把肩膀上的麻绳套子解下来。“王爷,这活儿脏……”
萧烈没接话。他伸手接过麻绳,在宽大的手掌上绕了两圈,随后直接将麻绳勒在了自已的肩膀上。
周围几个原本负责拉偏绳的军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扶稳犁把。”萧烈背对着楚横戈,扔下四个字。
楚横戈猛地回过神,一把握住铁犁的双辕,双腿扎下马步。
萧烈身子猛地前倾。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出嘶吼,只是下颌瞬间收紧,腰腹的肌肉在玄色短打下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
那把几个壮汉拉着都费劲的精铁深犁,在萧烈的拖拽下,发出“哧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犹如切豆腐一般,极其顺滑地破开了一大块夹杂着碎石的硬土。
泥浪翻滚,萧烈一步一步往前走,军靴在烂泥里踩出极深的脚印。他的脊背拉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悍利弧度。
田间瞬间死寂。
流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堂堂燕王像个农夫一样在泥地里拉犁。几息之后,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所有瘫在地上的流民疯了一样爬起来,重新把麻绳套在肩膀上。
“王爷都下地了!咱们这帮贱命还喘什么气!拉!”
整个南坡沸腾了。号子声震天响,铁犁翻开泥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足足一倍。
林初禾站在田埂上。风吹起大氅的边缘。
他看着前方那个拉着铁犁的玄色背影。视线从萧烈紧绷的肩膀,一路落到沾记烂泥的靴子上。
他握着炭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将大氅的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些。
正午。陈水河边。
虽然河面上的厚冰已经被破开,但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水流夹杂着没有完全融化的冰碴子,打着旋儿往下游冲。
陈水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裤腿高高卷起,赤着双脚,整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
他手里拿着那把刻着“工”字的旧木尺,正指挥着几个军汉将巨大的水渠木模打进河床的淤泥中。
“左边再下半寸。榫眼对准。”陈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空旷的河滩上几乎快被水声盖住。
河水太冷了。他的双腿已经被冻得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不住地颤抖。
“咳……咳咳咳……”
胸腔里涌起的痒意再也压不住。陈水左手死死抠住滑溜溜的木模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整个人险些一头栽进冰河里。
岸边,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