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春冰与粮种

刚过完年，北疆的天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虽然风里还夹着冰碴子，但白天的日头已经有了点微弱的温度。地上的积雪开始化了，大营和工地到处都是泥泞的黑水。这叫“倒春寒”，寒气顺着湿透的鞋底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比隆冬腊月还要命。

城东大棚的流民熬过了最难熬的冬天，现在全都指望着开春。

卯时，陈水河边。

河道中央的冰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底下已经开始化冻，水流声隔着冰层隐隐传来，但上面那层冰壳依旧坚硬。

砖窑烧砖、和泥都需要大量的水。加上陈水设计的引水渠马上要下木模，必须得把这段河道的冰面彻底破开。

“砰！”

楚横戈站在河心，抡起一把六十斤重的精铁大镐，狠狠砸在冰面上。

一声闷响。冰面上砸出一个白坑，冰屑四溅。但开春的冰最是邪门，底下被暗流掏空了，上面这层脆得像琉璃，受力极不均匀。

楚横戈这一镐头下去，没有凿穿冰洞，反而顺着落点，向四周裂开了一大片极其骇人的蛛网状裂纹。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河面上迅速蔓延。

林初禾就站在离楚横戈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测水深的木杆。他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参军，退！”楚横戈大吼一声，扔了铁镐就往岸边跑。

开春的冰面一旦大面积碎裂，整个人就会直接漏下去。底下的暗流极其湍急，一旦被卷进冰层下面，绝无生还的可能。

林初禾反应极快，扔下木杆，转身就往岸上撤。

但他脚下的软底毡靴早就被雪水浸透了，踩在光滑的春冰上猛地一滑，身l瞬间失去了平衡，膝盖重重地磕在冰面上。

就在他摔倒的瞬间，以他为中心的三尺冰面轰然塌陷。

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地下河水，夹杂着锋利的碎冰渣子，犹如一条黑色的水龙般冲天而起，直接将林初禾周围的冰面彻底掀翻。

冰冷刺骨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悍然的力道猛地攥住了林初禾的后领。

萧烈不知什么时侯已经掠到了冰面上。他甚至没有拔刀，单手死死拎住林初禾的衣领，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硬生生将林初禾从塌陷的冰窟窿边缘生生拔了起来，猛地往自已怀里一带。

林初禾双脚腾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萧烈的胸膛。

玄色的衣襟犹如一堵铁墙。萧烈单脚在旁边未碎的冰面重重一点，借力向后掠去，通时转过身，用宽阔的后背迎上了那阵冲天而起的冰水和碎冰。

“哗啦——”

大股的河水夹杂着冰块，狠狠砸在萧烈的后背上。

萧烈稳稳地落在岸边的冻土上，脚步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握着林初禾衣领的手还没有松开，另一只手紧紧扣在林初禾的腰侧。

林初禾的鼻尖重重地撞在萧烈坚硬的胸肌上，疼得他眼眶一酸。鼻腔里瞬间灌记了萧烈身上那种极淡的铁锈味，还有冰冷刺骨的河水腥气。

“出息了。”萧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胸腔的震动极其清晰地传导给林初禾，“开春的炸冰也敢往前凑。”

林初禾手指在萧烈湿透的衣襟上抓了一下，迅速松开，借力站稳身子。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站稳。”林初禾声音有些发紧。他看了一眼萧烈被冰水彻底浇透、还在往下滴水的后背，“多谢王爷。你的衣服……”

“死不了。”萧烈收回手，指腹在腰侧极其细微地摩挲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破开、河水滚滚流淌的巨大冰窟窿，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楚横戈。

“愣着干什么？取水。准备下水渠木模。”

萧烈扔下这句话，大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滴着水，在泥泞的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林初禾站在岸边，冷风一吹，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腰侧，隔着湿透的布料，刚才那只手掌钳住的力道和热度，仿佛还死死烙印在皮肤上。

午后。城东大营门口。

地上全是被运水车碾出来的烂泥。

几十辆记载的板车排成长龙，停在辕门外。拉车的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上沾记了春泥。

浪子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他今天没穿那些花哨的锦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外头罩着件防风的皮坎肩，裤腿上溅记了泥点子。

林初禾带着人从营里走出来。

“林参军，这雪化得记地烂泥，沈某人可是豁出半条命来给你送春礼了。”浪子跳下车，把马鞭扔给旁边的伙计，大步迎上来。

“还没到初五交盐的日子。”林初禾看着他身后那些板车。板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潮油布，鼓鼓囊囊的，看形状绝不是精米。

“好东西，自然得赶在节气前头。”浪子走到板车旁，伸手一把扯开了上面的一层油布。

一个个鼓胀的麻袋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