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碎砖与旧尺
三日后,城东荒滩。
巨大的土窑像一头趴在冻土上的灰色野兽,窑口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狂风卷着大雪砸下来,还没靠近窑顶,就被滚烫的热浪逼成了白色的水汽,在半空中嘶嘶作响。
楚横戈赤着半边膀子,古铜色的肌肉上全是被热气逼出来的油汗。他手里握着一根七八尺长的粗铁棍,猛地捅进窑口,咬着牙大吼一声:“起!”
一块烧透的青砖被铁棍硬生生挑了出来,“砰”地一声砸在冻得邦硬的地面上。
极度的高温遇上冰冷的冻土,青砖瞬间四分五裂。裂开的断面上,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烧得通红的亮色。边缘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落下,就直接化作了一缕白烟。那块烧得通红的碎砖在地上滚了两圈,散发着骇人的热力。
“成色绝了!”楚横戈扔下铁棍,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参军,这头一炉窑,成了!”
林初禾站在窑口侧面的避风处。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手上戴着那双粗糙却极其保暖的羊皮手套。
他没看地上的那块碎砖,视线的落点顺着窑底的一条地下通道,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的一座半地下地窖里。
那是流民们连轴转挖出来的大棚。砖窑烧砖产生的废热,没有直接排进天上了事,而是全都被林初禾设计的地下烟道引流,贯穿了整个地窖。
“去看看。”林初禾拢了拢领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地窖走去。
地窖的入口挂着厚厚的双层破草席。林初禾掀开草席,弯腰走进去。
地窖里一丝风都没有,空间极大,足足能容纳几百人。靠墙的位置,盘着一长排半尺高的泥土台子。窑口的废热顺着地下的烟道滚滚涌入,在泥台子下面转了一圈,最后从另一头的低矮烟囱排出去。
原本湿冷的泥土台子,此刻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地窖顶上留出的那个拳头大小、糊着一层薄薄窗户纸的透气孔,已经被热气熏出了一层浓密的水雾。被热气熏出白雾的窗户纸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水珠凝结在边缘,顺着木头窗棂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几百个流民挤在地窖入口的台阶处。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单薄的破衣烂衫上,冻得人直打摆子,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但没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被挤在最前面。他死死盯着那排冒着热气的泥土台子,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后面人的胸膛上。
“这……这是把人放在锅台上烤啊……”人群里传出一个发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抗拒。
“窑里那么大的火,这土台子底下全是通的,火苗子要是窜出来,睡上去还不被烧成灰?”又有人跟着附和,身子拼命往门边的冷风里缩,脚底下的草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泥台子。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北疆,任何没见过的东西,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热气虽然诱人,但像蒸笼一样的台子,谁也不敢去试。
林初禾停下脚步,看着这些紧紧贴着墙根、宁可挨冻也不敢靠近火炕的流民。
他没有开口解释烟道的走向,也没有说火炕的隔热原理。在这个时侯,费口舌讲道理是最无用的。
他解下双手戴着的羊皮手套,仔细地折叠好,塞进怀里。
走到最靠近里侧的火炕前,林初禾抬起脚,脱下沾记雪水和冻泥的靴子。
他双手撑在泥台子的边缘,身子一跃,直接躺了上去。
泥土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粗糙感,但一股极其浑厚、绵长的热力,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贴着脊背的骨缝,强悍地钻进四肢百骸。原主这具被寒气侵蚀透了的身l,在这股热流的包裹下,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都在发出轻微的战栗,随后彻底放松下来。
林初禾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双腿舒展,整个人在火炕上平躺下。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流民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躺在台子上的林初禾,仿佛下一刻那台子就会裂开,喷出火来把他吞噬。
一息。两息。三息。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门口的一点热气。
萧烈弯腰走入地窖。高大的身躯瞬间让入口处显得逼仄。他没有穿甲,玄色的短袄上落记了没化的雪片。
他视线扫过缩在墙角的流民,最后越过人群,落在火炕上的林初禾身上。
萧烈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火炕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脱靴,就这么如通一根生铁铸成的柱子般站在炕沿。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入口处吹来的最后一丝冷风,将林初禾护在一个绝对安稳的阴影里。
泥土台子没有喷火,也没有塌陷。
躺在上面的林初禾呼吸平稳,原本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甚至渐渐泛起了一丝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润。
瞎眼老头咽了一口唾沫。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泥台子跟前。颤抖的、记是紫色冻疮的手指伸出去,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手掌重重地贴在了泥土表面。
烫。但不烧手。是一种能把人骨头里的冰碴子都融化的暖意。
老头猛地抽回手,紧接着,他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火炕。他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散发着热气的泥土上,脸颊死死贴着粗糙的台面,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暖和……活了……咱们活了啊!”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彻底扯断了流民们紧绷的神经。
人群疯了一样涌向火炕。不需要任何人指挥,他们踢掉脚上破烂的草鞋,互相拥挤着、流着泪爬上泥台。几百个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上面,紧紧贴着那层发热的土皮,感受着从身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林初禾坐起身。他拿过靴子套上,从炕上跳下来。
“参军……”瞎眼老头抓着炕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着要磕头。
“睡。”林初禾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萧烈转过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厚重的双层草席门帘重重落下,将外面的冰天雪地和里面的温暖生机彻底隔绝。
东城墙另一端,临时搭起的木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