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冻硬的夯土路上,哒哒地响。
城外的风极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领口里倒灌。林初禾脸上的那点笑意很快被冷风吹散,面部肌肉被冻得发僵,重新绷紧。
他骑在灰马上,缰绳在手里勒出一道红印。前头半个马身的位置,萧烈骑着黑马。没穿大氅,一身玄色短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挡风的生铁。
两人一路都没再说话。走到城东三十里外的荒滩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里是北疆新城的工地。
还没靠近,顺着风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酸臭味,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和微弱的呻吟声。新城的城墙才刚搭起个半尺高的土轮廓,工地上点着几十个火盆,松木柴烧得劈啪响。几千个从各地收拢来的流民,裹着破草席、烂麻袋,密密麻麻地缩在背风的半截土墙根底下。
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嘎吱”声从另一条道上传来。
浪子手底下的伙计赶着二十辆板车,准时停在了工地外围。伙计跳下车,搓着手跑过来,递上一本单子:“林参军,我家掌柜吩咐送来的。三百袋陈米,您点点?”
林初禾翻身下马。落地时,冻僵的膝盖打了个软。他一把抓住马鞍边缘,手指抠住缝隙,稳住了身子。
萧烈也下了马,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一旁,没插手,只是视线扫过那些黑压压的流民棚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卸车。”林初禾走到第一辆板车前,抽出匕首,挑开麻袋边缘。
黄褐色的陈米顺着破口流在手心里。干硬,发涩,表面附着一层细灰。他用拇指捻碎一粒,米芯是干的,没发霉。是好粮。
“把匕首收了。”林初禾把米倒回去,“入库一半,剩下一半,直接抬到锅台那边去。”
楚横戈带着几十个军汉,大声吆喝着上前搬粮。
麻袋落地的沉闷声响,在这个死寂的营地里犹如平地惊雷。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流民们,突然像诈尸一样,成百上千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一双双在黑夜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板车上的麻袋。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冷风中连成了一片,甚至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这边冲。
“呛啷!”
楚横戈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背重重磕在一辆空板车上,震得木屑直飞:“都给老子退后!排队!谁敢抢,老子劈了他!”
明晃晃的刀口震住了饿疯了的人群。
几口大铁锅早就架在了空地上。火头营的人往锅里添水,底下塞记干柴。没一会儿,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林初禾走到大锅前,火光映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下米。”林初禾盯着翻滚的沸水,“熬稠的。不要清汤寡水,筷子插进去不能倒。每锅加两勺粗盐。”
一袋接一袋的陈米被倒进锅里。火头军拿着大木勺用力搅动。没过多久,浓郁的粮食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盐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整个工地诡异地安静下来。几千个流民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眼睛都不眨一下,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排队!拿碗!”楚横戈拿着马鞭在半空中抽了个响声。
流民们疯狂地涌上来,又在军汉的刀鞘下勉强排成长龙。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排在最前面,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个豁口的破陶碗。火头军一勺子浓稠的米粥扣进碗里,热气腾腾,米粒熬得开了花,黏糊糊地堆成了小山。
老头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的粥都快洒出来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转过身,面向林初禾和萧烈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在冻得坚硬的土里。
“大人啊……”老头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记是沟壑的脸往下砸,直接砸进了热粥里,“这可是干饭啊!是活命的干饭啊!”
老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端起碗,不顾滚烫,张开缺了牙的嘴,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咽。烫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后面打到粥的流民,接二连三地跪下。黑压压跪了一地,旷野上只有吞咽的声音和极力压抑的哽咽。
林初禾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起来。”林初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稳,穿透了风声,“吃饱了,留着力气干活。只要这城在建,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大营就不让你们饿死。”
萧烈站在不远处的火盆边,看着被流民围在中间的林初禾。火光跳跃,那人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得笔直。
萧烈没说话,只是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萧烈没说话,只是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半个时辰后,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沾在边上的米糊都被人舔了去。流民们肚子里有了食,身上冒出了热气,眼神终于不再像死人一样涣散,看林初禾的目光里全都是敬畏。
林初禾转身,走向南边那段正在挖的城墙地基。
地基沟只挖了浅浅的一层。地上全是碎土渣子。火盆的光照不到沟底,黑漆漆的。
林初禾跳下沟,蹲下身,手掌贴在泥土上。
冰凉。刺骨。像摸在一块铁板上。
他抽出匕首,倒握着刀柄,用力往下一扎。
“当”的一声脆响。
匕首只进去了半个刀尖,反震的力道震得林初禾虎口发麻,险些脱手。他拔出刀,捏起一点带上来的土渣,放到嘴里尝了一下。
咸。苦。
“呸。”他吐掉泥渣,站起身撑着沟沿爬了上来。
“参军,没法弄。”楚横戈举着火把凑过来,一脸愁容,“这土本就是盐碱地,一入冬冻透了,比石头还硬。兄弟们和流民用铁镐刨了一整天,镐头都卷刃了,才砸出几个白印子。有几个老头硬刨,虎口震裂了,累吐了血。”
林初禾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着那些裹着破席子、刚吃饱饭正靠在墙根下打盹的流民。
北疆的冬夜冷得能杀人。这些流民睡在露天的深坑和半截墙根下,头顶只有几根枯树枝搭的破布棚子。要是遇上白毛风,这一晚上过去,几千人里至少有一半会被冻成硬邦邦的尸l。
人要是死绝了,城墙建得再高也是一座死城。
“停工。”林初禾把匕首插回鞘里。
楚横戈愣了:“啥?停工?参军,王爷可是下了死命令,开春前这防风的城墙得有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