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停工。”林初禾转头盯着他，“不挖城墙地基了。土太死，人太弱，硬挖就是填人命。”

“那干啥？总不能让这些人吃了干饭白睡觉吧？”楚横戈急了。

“挖土，和泥，打土坯。”林初禾语速极快，伸手指向营地后方一处背风的山包，“去那边，挖五个连在一起的大地窖。我要建砖窑，盘火炕。”

“盘啥炕？”楚横戈挠了挠头。北疆军汉糙惯了，睡觉就是铺点干草，几百个人挤在一个大帐篷里靠人气的热度硬抗，没听过什么讲究的火炕。

“能救命的东西。”林初禾没多解释。

他走到空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稍微松软点的地方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中间连着几个通道。

“把所有懂泥瓦活、会盘灶的流民挑出来。剩下的人去割干草、捡柴火。烧热水和泥。今晚连夜把土坯模子打出来。”

一声令下，刚吃饱了饭的流民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没人抱怨大半夜还要干活。在这个世道，能吃上一口稠得插得住筷子的米粥，别说熬夜打土坯，就是让他们现在去填坑都没人皱一下眉头。

篝火烧得更旺了。热水一锅锅烧开，倒进挖出来的土坑里。流民们脱了鞋，赤着脚跳进热泥坑里，混着刚铡碎的干草，拼命踩踏和泥。热气在寒夜里蒸腾而起。

林初禾站在泥坑边，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板模具。

“看清楚了。泥要压实，边角不能留空。”林初禾没用人帮忙，自已弯腰从坑里捧出一大块热泥，狠狠摔进木模里。

他用手掌将泥土压平，抹掉多余的部分，然后将木模翻转，在平整的地上用力一扣。

一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土坯成型了。

风很大。热泥很快在手里变凉。林初禾没有戴手套，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骨节发僵，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垢。

但他没停，弯腰去搬另一个更大的底座木模。这块木板是用来定型砖窑底座的，吸了水，重达几十斤。

他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用力往上提，冻僵的手指打了个滑，木板一沉，险些砸在脚面上。

一只带着粗糙皮革质感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木板的另一端。

一只带着粗糙皮革质感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木板的另一端。

林初禾动作停住，转头。

萧烈不知道什么时侯走了过来。他单手拎起那块沾记湿泥、沉重无比的厚木板，毫不费力地扔到一旁定好的位置上。

萧烈没看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双羊皮手套。皮质并不算上乘，边缘的针脚甚至有些粗糙歪斜，像是随便找营里的皮匠赶制的，但极其厚实，里头缝着厚厚的羊毛。

林初禾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套，视线从粗糙的缝线上掠过，最后落在萧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戴上。”萧烈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解释这手套的来历。

林初禾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冻疮被寒风一吹，像针扎一样疼。他没有推辞，伸出手接了过来。

羊皮入手时，还残留着极其清晰的l温。隔着冰凉的指尖，那股强悍的热度直接顺着手心传了过来，烫得他手腕一颤。

他低下头，将手套套在手上。大小竟然刚好合适。他手指用力攥紧了柔软的皮革，挡住了手背上的红肿。

“多谢王爷。”

萧烈没接话。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泥坑，抽出一把铁锹，一锹插进边缘的冻土里，单脚用力一踩，手腕猛地一压。

“咔嚓”一声闷响，一大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死土被生生撬了起来。

周围干活的流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力气，简直不像人。有了萧烈带头，众人干活的速度瞬间快了一倍，号子声在旷野上此起彼伏。

亥时。主营偏帐。

外头的风扯着帐篷的粗布，哗啦啦地响。冷风顺着地缝往里钻。

桌角的油灯闪了一下，火苗剧烈地跳动。

林初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粗糙的黄纸。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那是相连的砖窑结构，以及连通地下烟道的大型火炕图纸。

北疆缺柴，单纯烧火取暖根本撑不过冬天。只要砖窑建起来，烧砖产生的废热就能通过地下的烟道，把整个流民居住的半地下大棚烘暖。这是一举两得的法子。

他看着纸上的墨迹，手腕酸疼得几乎拿不住笔。白天骑马奔波，晚上又在风口教人打土坯，寒气早就顺着骨头缝钻了进去。

他停下笔，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那双羊皮手套。手套被他仔细地展平放着，羊毛的边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暖意。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笔杆。

帐篷外头，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冻硬的残雪上。咯吱。咯吱。

声音停在门帘外头，不走了。

林初禾抬起头，视线落在厚重的毡布门帘上。

门帘没动。外面那人的呼吸声很沉，隔着布传进来。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层帐篷，陷入了某种不可说的静默。

风吹了一下，门帘的边缘掀开一条细缝。露出一截玄色的衣角，还有隐约的刀鞘轮廓。

一息。两息。三息。

脚步声又响了。慢慢走远，直到听不见。

林初禾靠在椅背上，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桌边的油灯快熬干了。他重新拿起笔，在图纸的边缘，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开窑。

字写得很重，墨汁透到了下一页。明天的北疆，会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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