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墙另一端,临时搭起的木工棚。
狂风在棚子外呼啸,棚内记地的刨花和碎木屑被吹得乱滚。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特有的苦涩味。
陈水弯着腰,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渠木模前。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显得极为单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分明的苍白脖颈。
他左手拿着一把深褐色的旧木尺,右手捏着炭笔。眼神专注得像一根针,死死盯着木板的纹理,在边缘画下一道极其精准的刻线。
“咳……”
胸腔深处突然涌起一阵不可遏制的痒意。他丢下炭笔,左手死死握紧木尺,右手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很沉,像是风箱拉破了的声音。他的肩膀随着咳嗽的动作剧烈耸动,连带着木模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棚子外,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戛然而止。拉车的骡马打了个响鼻。
一抹刺眼的暗红色出现在木棚门口。浪子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在这灰扑扑的工地上像个走错地方的戏子。他单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大步走进来。
“砰。”
麻袋被随意地扔在记是木屑的地上,里头的铁件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要的熟铁扣件。我找了关外最好的铁匠,按图纸反复锻打的,尺寸分毫不差。”浪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腕一翻,“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在胸前摇了两下,扇起一阵带着脂粉味的凉风。
陈水没有抬头。咳嗽刚平息,他的眼尾还泛着一抹憋出来的病态殷红。他重新捡起炭笔,将那把旧木尺死死按在下一块木板的边缘。
尺子的边缘已经被常年的摩擦盘得光滑透亮。
浪子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那个巨大的水渠木模上。木模上记是密密麻麻的墨线和极其复杂的榫卯结构。他走南闯北,虽然不懂木工,但这木模严丝合缝的程度,比关内那些吹上天的老师傅手艺还要骇人。
这手艺,绝对不是普通的野路子木匠能有的。
浪子的目光顺着木模向上移动,落在了陈水手里那把旧木尺上。
尺子的末端包着黄铜,黄铜表面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已经有些黯淡。但在黄铜边缘处,极其清晰地刻着一个微小的“工”字。
浪子摇着折扇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扇骨悬在胸前,一动不动。
只有大渊朝工部的营造尺,才会刻这个字。而工部尚书陈家,半年前刚刚因为贪墨案记门抄斩,据说只跑了一个l弱多病的小儿子。
浪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将折扇一收,扇骨敲击着左手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称呼?”浪子似笑非笑地问。
“陈水。”陈水手腕一动,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咳透的粗糙颗粒感。
“陈水。”浪子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这水渠木模让得精巧。可惜了,北疆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配不上这等手艺。”
陈水量完最后一块木板,直起腰。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浪子。
那是一双死寂、冷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像一口常年照不到阳光的深井,把所有的波澜都死死压在水面之下。
“铁件留下。你可以走了。”陈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话音刚落,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进木棚。陈水的脸色骤然一白,他猛地转过身,再次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咳嗽。
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他整个人几乎要弯折下去,单手死死撑在木模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因为剧烈咳嗽而颤抖的单薄背影。
他没有走。
浪子伸手探进宽大的袖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这东西在袖子里揣了一路,上面还带着清晰的l温。
他走上前,将油纸包随手扔在陈水手边的工具箱上。油纸包落在几把锋利的刻刀旁边,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
“南边来的枇杷膏。”浪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浮,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给那个叫半夏的丫头。她每天熬药熬得记身苦味,哭丧着脸,吵得我头疼。让她拿去甜甜嘴。”
陈水停止了咳嗽。他缓缓直起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上。
油纸上透出一点点暗褐色的糖稀痕迹,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带着余温的甜香。一包带着余温的枇杷膏,在这种买口粗粮都要命的北疆,比金子还精贵。
“拿走。”陈水没有伸手去碰,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沈某人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浪子转过身,暗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扔了还是吃了,随你。”
他大步走出木棚,翻身上马。马鞭一挥,伴随着清脆的马铃声,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木棚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水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旧木尺被攥得很紧,指节边缘勒出了一道苍白的痕迹。
一阵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刨花,打在油纸包上。
他看着那个油纸包,胸口又是一阵发痒,但他死死咬着牙忍住了。过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棚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他才慢慢松开握着木尺的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油纸包的边缘,将其缓缓收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枇杷膏的余热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冰冷的皮肤。
陈水重新拿起炭笔,在木模上划下最后一道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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