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鼓胀的麻袋露了出来。
林初禾上前一步,抽出匕首挑开麻袋边缘。
金黄色的颗粒顺着破口流在手心里。颗粒饱记,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
不是陈米,是麦种。
“三十车春小麦的粮种,十车高粱种。”浪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扇子在另一辆车上点了点,“那头还有十车精铁打的犁头和锄头。马上要春耕了,北疆这破地界买不到好种子,这些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关内良田里收来的。”
林初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手指在饱记的麦种里缓缓收紧。
过了年,天气一天天回暖。流民大棚里虽然不冷了,但几千口人不能永远靠大营的军粮养着。南坡那片死土已经被草木灰烧熟、沤软,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春耕。有了好种子和铁农具,这几千流民才能真正在北疆扎下根来,这才是立城的根本。
“你要什么。”林初禾转头看着浪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豪赌的疯狂。
“精盐。数量再翻一倍。”浪子盯着林初禾,“银子太沉,这烂泥路也不好运。以后咱们的买卖,以物换物。你出盐,我给你弄种子、铁料、甚至是药材。”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提议,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捆绑。一旦答应,这个来路不明的商人就彻底绑在了北疆大营的战车上。
“三十车精盐。”林初禾开口,“我再加五车烧好的青砖给你带回去。关内的富商喜欢北疆的硬砖盖地窖,这东西你能卖上价。”
浪子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扇子在手里猛地敲了一下:“痛快!林参军果然是个让大事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
营门内,萧烈骑着黑马缓缓踱步而出。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劲装,腰间的长刀稳稳地挂着。
萧烈没有停下,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浪子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死物。
浪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他只觉得后背一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扇子僵在半空。在这个犹如杀神般的燕王面前,他所有的精明和算计都显得可笑。
萧烈没有说话,策马越过他们,带着一队亲兵朝着南坡的方向走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浪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笑着看向林初禾。
“林参军,你们家王爷这尊煞神镇在这里,沈某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麦种里掺沙子啊。”
林初禾没理会他的试探。“卸车。粮种直接拉到城东大棚入库,严加看管。铁犁头发给流民,准备翻地。”
当夜。偏帐。
春夜的潮气极重,地下的湿气顺着帐篷的缝隙往上渗。
桌角的油灯闪了一下,火苗有些发暗。
林初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他正在核对今天入库的粮种账目,以及规划南坡春耕的分地名册。
手腕有些酸疼。白天掉进冰窟窿没成,但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道拉扯了肌肉。最要命的是这倒春寒的湿气,让原主这具底子极差的身l开始浑身发沉,骨节隐隐作痛。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萧烈大步走了进来。
帐篷本就不大,萧烈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瞬间挡住了大半的油灯光亮,将林初禾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林初禾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萧烈走到桌前。他手里拿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他抬起手,将那东西直接扔在了林初禾身后的那把破木椅上。
那是件玄色的大氅。极好的狐皮里子,外面却不是寻常的绸缎,而是经过特殊桐油浸泡处理过的防潮硬皮。这种皮氅最能挡春天的湿寒之气。
大氅上,还带着萧烈身上极其明显的l温。
林初禾看着那件大氅,又抬起头看向萧烈。
“王爷这是何意?”
“倒春寒,湿气重。”萧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林初禾握笔的苍白指节上,“别病死在春耕前头。”
林初禾手指微微收紧。
“我穿不了这么重的。”他垂下眼,避开萧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穿得起。”萧烈扔下这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湿冷夜风。
林初禾站在桌前。他看着椅子上那件散发着余温、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桐油味的大氅。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领口处柔软的狐毛。很软,很热,将帐篷里的阴冷驱散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防潮大氅拿起来,搭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单薄的脊背上,却将所有的春寒湿气都死死挡在了外面。
他重新拿起笔,在账册的名册上稳稳地落下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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