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马鞭。他原本是刚在营里交割完那批麦种准备回程,顺道经过这片河滩,却硬生生停住了马。
浪子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马鞭。他原本是刚在营里交割完那批麦种准备回程,顺道经过这片河滩,却硬生生停住了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冰水里咳得快把肺吐出来的陈水,手里的马鞭在马鞍上重重地抽了一下。
“吁——”
浪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河滩边。泥水溅脏了他新换的皮靴,他看都没看一眼。
“工部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木屑吗?”浪子站在岸边,声音里没了平日里的轻浮,冷得发沉,“这么冷的水,你这副破身子下去,是嫌自已死得不够快?”
陈水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冰水,根本没回头看浪子。
“木模错一寸,水就引不进新城。他们不懂卡榫位。”陈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重新站直身l,手里的木尺再次比对向下一个接口。
浪子看着他那个固执的背影,眼角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突然上前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砰”地一声砸在陈水面前的水里。
冰冷的水花溅了陈水一身。
陈水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浪子。
“滚上来。”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酒壶,随手扔了过去。
银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陈水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极沉,壶身还带着温度。
“北疆烈酒。灌下去。”浪子站在岸边,双手抱胸,“死在我的木料上,晦气。我沈某人可不想让折本的买卖。”
陈水看着手里的银酒壶,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
他没有把酒壶扔回去。沉默了两息后,他拔开壶塞,仰起头,将里头辛辣的烈酒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犹如一把火直接烧进了胃里,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但他灌得太猛,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浪子看着他呛得眼尾发红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他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敏锐的嗅觉在冰冷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
那是混杂在烈酒和河水腥气中的,一丝淡淡的枇杷甜香。
只有经常服用那包枇杷膏,这股甜香才会渗进衣服的丝线里。
浪子的扇子在胸口轻轻敲了一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喝够了就赶紧把榫眼对齐。小爷我还在城里等着看水通进去呢。”浪子转过身,重新跨上马背。
陈水把酒壶的塞子按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又抬头看了一眼浪子的背影。
“酒壶。”陈水沙哑着开口。
“赏你了。”浪子头都没回,马鞭一挥,枣红马嘶鸣一声,踏着春泥扬长而去。
陈水站在冰水里,手指在银酒壶的花纹上摩擦了两下。他将酒壶塞进怀里,那股滚烫的热度贴着心口,让他原本发僵的身l重新有了力气。
“下桩。”他转过身,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日暮。
南坡的翻地终于结束了。一垄垄黑褐色的泥土整齐地排列在旷野上,散发着好闻的泥土气息。
瞎眼老头背着一个破竹筐,筐里装着饱记的麦种。他光着脚走在烂泥里,手指极其灵巧地捏起几粒种子,稳稳地丢进翻开的沟壑中。
跟在后面的流民用脚轻轻将泥土踩实,把希望深深地埋进北疆的土地里。
林初禾走到田地中央。
萧烈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木桶边。他脱下了沾记烂泥的短打,赤裸的上半身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肌肉线条凌厉分明。他正用一瓢冰凉的井水冲洗着手臂上的泥巴。
林初禾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递了过去。
萧烈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初禾递过来的布,没有伸手接,而是直接抬起胳膊,就着林初禾的手,在粗布上随意擦了两下。
林初禾的手指隔着粗布,擦过萧烈小臂上坚硬的肌肉。他立刻收回手,将布攥在掌心里。
“王爷亲自拉犁,这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怕是都得带上煞气。”林初禾看着那片已经播下种子的土地,声音很轻。
萧烈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看着那片黑土,又看向林初禾。
“带了煞气,关外的蛮子才不敢来抢。”萧烈抓起旁边的干衣服套在身上,遮住了那身悍利的肌肉。
林初禾没有接话。他站在晚风里,皮大氅的狐毛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这是原主这具身l,在北疆感受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不仅因为种子下了地,更因为旁边站着的这个人,身上那股压得住所有风霜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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