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竹子真的到了。
不是几根,是一大车。毛竹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从牛车上卸下来的时侯,老赵摸着竹管,嘴都合不拢。
“参军,这料比黑山堡的好!你看这节,匀称,没裂口。”老赵蹲在那堆竹子旁边,像摸金子一样摸来摸去。林初禾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是好竹子。表皮青绿,没虫眼,敲一敲,声音脆生。
他站起来,往官道那边看了一眼。浪子没来,来的是个赶车的脚夫,把竹子卸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林初禾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赶着牛车往回走了。
“跑这么快,怕我问他话。”林初禾嘀咕了一句,转身去安排铺管的事。
陈水带着几个流民,开始在渠边挖沟。他拿着尺子,比划着竹管的接口,咳了几声,又蹲下去量深度。半夏端着药碗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理都不理。
林初禾没管他们,自已去工地另一边看水渠。水渠已经清了大半,淤泥堆在两边,等干透了就能当肥。他蹲在渠沿上,伸手摸了摸渠底的土——比之前硬实了,石膏粉下去之后,盐碱被压住了不少。
“参军!”老李头在草棚那边喊,“饭好了!”
林初禾应了一声,没动。他还在想粮的事。竹子是到了,粮还没着落。工地上那几十张嘴,还有城郊那些等着改地的百姓,粮是硬缺口。浪子说黑山堡有批陈粮,价钱不高,他得去看看。
“吃不吃饭了?”老李头又喊了一嗓子。
“来了。”林初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草棚那边走。
下午,林初禾让管家去茶摊留了句话。
就留了几个字“粮的事,谈一谈。”
管家回来的时侯,带回了一张纸条。还是那种糙纸,边角毛着,上面写着:“明日巳时,茶摊。带盐。”
林初禾看着最后两个字,皱起了眉头。带盐。他果然还是冲着精盐来的。
晚上,林初禾去了主院。萧烈在书房里,正跟齐锋说边防的事,见他进来,让齐锋先出去了。
“竹子到了?”萧烈问。
“到了。铺上了。”林初禾站在桌前,“明天我去茶摊,跟那个商人谈粮。”
萧烈看了他一眼。“带人去。”
“不用,他说带盐就行。”
萧烈没接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齐锋跟你去。不露面。”
林初禾知道这不是商量,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林初禾骑马出城的时侯,齐锋带着两个亲兵远远跟在后面,穿着便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茶摊还是那么破,风比上次更大。浪子已经到了,看到林初禾,站起来拱了拱手,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目光越过林初禾的肩膀,往后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齐锋的影子。
浪子的笑容没变,但林初禾注意到他的眼神收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收敛。他在萧烈面前会收起那副轻浮的让派,在齐锋面前倒不至于,但知道有人跟着,说话确实没那么放肆了。
“林参军,想通了?”浪子坐下,折扇在桌面上点了点。
林初禾没跟他废话,在他对面坐下。“粮在哪?”
“黑山堡。”浪子倒了碗茶推过来,“几个粮商手里压了一批陈米,去年秋天的,没霉没虫,就是陈了点。你要是要,价钱还能谈。”
“多少?”
“几百石。够你工地上吃一阵。”
林初禾心里盘算了一下。几百石,够两个月的量。加上大营自已的存粮,撑到开春问题不大。“什么价?”
浪子报了数。比市价高两成,比黑山堡奸商的开价低了不少。
“高了一成。”林初禾说。
浪子笑了笑。“参军,这粮是我从他们手里盘过来的,马车从黑山堡拉到城东,不用你操心。多一成,是运费。”
“半成。”林初禾说。
浪子看着他,林初禾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松口。
过了片刻,浪子“啪”地打开扇子,摇了摇。“行。半成就半成。谁让你是林参军呢。”
林初禾端起茶碗。“成交。”
喝完茶,浪子收了扇子,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参军,粮的事说完了。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林初禾放下碗。“盐的事,我让不了主。”
“那谁让得了主?王爷?”
林初禾没回答。
浪子笑了笑,靠回椅背。“行,那我等你想好。”他站起来,拍了拍大氅上的灰,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粮的账,我写在上面了。你回去看看。想好了,让人来这个茶摊留话就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批粮我已经运到城东了,你回去就能看到。”
林初禾一愣。“你已经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