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工地的日子过得像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停不下来。石膏粉拌进土里了，水渠还在等着清淤，竹管没到位，水流不过来，老李头天天念叨“竹子竹子”，念叨得林初禾耳朵起茧。

他蹲在渠边，手里捏着一把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来的都是通一个字——竹。再拖下去，开春之前水渠通不了，地翻不过来，种什么都白搭。

陈水走过来的时侯，林初禾没抬头。陈水咳了两声，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参军，有人送来的。”

林初禾接过来。纸条很糙，边角都毛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城西十里野茶摊，有人能弄到竹子。”没头没尾，连个落款都没有。墨迹倒是新写的，笔锋很利，不像普通人写的字。

“谁送来的？”林初禾问。

陈水摇了摇头。“一个跑单帮的脚夫，放下就走了。没说谁让送的。”

林初禾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是谁？怎么知道他缺竹子？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他第一个想到萧烈——大营里知道他缺竹子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但萧烈如果要给他找竹子，不会用这种方式。他那人让事，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是安排好了的。不会搞这种“约在茶摊见面”的弯弯绕。

不是萧烈。那是谁？

林初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管了，去了就知道。反正竹子的事不能再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初禾就起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棉袍——不是萧烈送的那件，是件旧的，灰扑扑的，不显眼——把纸条揣好，从侧门牵了马，骑马出了西门。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簌簌地响。林初禾拉了拉领口，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骑马跑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路边搭着个破破烂烂的茅草棚子。

那就是野茶摊。说茶摊是好听的，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撑着一层枯草，四面漏风。平时没什么人去，偶尔有过路的脚夫歇歇脚，喝碗粗茶。这会儿棚子底下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林初禾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他朝茶摊走过去的时侯，那人站了起来。

绛紫色锦袍，灰鼠皮大氅。在这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里，他手里居然还捏着一把折扇。大雪天拿扇子，不是有病就是故意的。那人嘴角挂着笑，桃花眼弯着，看着林初禾走近。他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得有点扎眼——在北疆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他像一只从江南飞过来的孔雀。

“林参军？”那人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流轻佻，“久仰久仰。在下姓沈，叫我浪子就行。”

林初禾没跟他客套，在那张破旧的条凳上坐下，直截了当开口。“你能弄到竹子？”

“能。”浪子没急着回答，先提起茶壶，给林初禾面前的粗瓷碗倒了一碗茶。茶水褐黄，冒着丝丝热气。他的视线没落在茶碗上，而是盯着林初禾放在桌面上的手。

“参军这双手，”浪子手腕微转，放下茶壶，“骨肉匀直，细白修长，不像拿铁锹挖地的，倒像是握笔杆子写字的。京城来的？”

林初禾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们谈的是竹子。”

浪子笑了笑，也不追问，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黑山堡那帮黑心肝的，一根毛竹敢开口要半袋杂粮的价。我这儿有路子，比他们便宜三成。”他说了个数，确实比黑山堡便宜不少。“参军要多少？”

“一批。”林初禾说，“先送一批。用得上，后续再说。”

“爽快。”浪子“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又合上。“五天之内，竹管送到城东工地。”

林初禾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但他没急着走。竹子的事说完了，可这个人叫自已来，不可能只为了谈竹子。

果然，浪子收了折扇，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参军，你光有竹子不行。你还缺粮。”

林初禾没接话，但心里被戳中了。工地上的流民张嘴等饭吃，库房里的粮撑不了多久。

浪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折扇挡着半张脸，笑眯眯地说：“黑山堡有批陈粮，被几个奸商压着，价钱不高。你要是想拿，我可以帮你牵线。”

林初禾盯着他。“你要什么？”

浪子靠回椅背，扇子摇得更欢了，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那得看林参军，能给我什么？”

林初禾站起来。他不想再谈下去了。这人记嘴没一句正经话，处处都在抛诱饵，想牵着他的鼻子走。

见他要走，浪子收了折扇，语气正经了些。“竹子我先给你运。粮的事，你回去想想。想好了，随便派个人来这个茶摊留句话，就说‘买粮’就行。我会来找你。”

林初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浪子的桃花眼又弯了起来，笑得极其无害。“一个让买卖的生意人。还能是谁？”

林初禾转过身，大步走向拴在树上的灰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跑出去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背上。

回城的路上，风更大了，刮得他脸上生疼。林初禾骑在马上，胸口憋着一股沉闷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