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初禾就醒了。
厢房里很安静,地龙的余温还没散尽。他睁开眼,看见枕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大氅,愣了好一会儿。
昨天管家认出他的表情还在脑子里转。他坐起来,把大氅叠好放回枕边,下床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今天不去想那些事。去看地。
他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棉袍,萧烈送的。领口贴着脸,有点暖。出院子的时侯,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马夫已经把灰马牵到了侧门。
“参军,这么早?”
“嗯。去城东看看。”
出了城,风迎面扑过来。官道两旁的雪还没化尽,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林初禾没走官道,拐上了一条往东的小路。
城东的荒地一大片,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他翻身下马,踩着硬邦邦的冻土往深处走。走了没几步,蹲下来,用手抠开表面的盐壳,捏了一把下面的土。又干又涩,捻开全是细碎的颗粒。
耳边似乎响了一下——不是真响,是脑子里那种“叮”的感觉。
盐碱化严重,有机质极低。不宜直接耕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参军,这地种啥啥不长。”老赵不知什么时侯赶着牛车到了身后,车上坐着陈水和半夏。陈水裹着旧棉袄,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拿着那把工部尺子。半夏端着药碗,小声催他喝。
林初禾没接话。他沿着地垄往前走,走了一段,地势开始变低,出现了一片低洼地。
这里的盐霜比别处少,枯草丛里还夹着几棵碱蓬。
他蹲下来,用匕首刨开表土。一铲,两铲,第三铲下去,底下露出来的颜色变了。不是上面那种灰白,是发黑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检测到浅层地下水。古河床沉积腐殖质层,具改良潜力。
林初禾把土捧起来,捏了捏。松软,有黏性,不是那种干涩的粉末。他的眼睛亮了。
“参军,这是……”老赵凑过来,嘴都合不拢。
林初禾刚要开口,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
萧烈骑在那匹黑马上,从官道那边拐过来。没穿大氅,一身深色短袄,手里捏着马鞭。
“王爷怎么来了?”林初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萧烈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枯树上。
“顺路。”
林初禾看了一眼那条官道。城东这片地,不在任何地方的路上。他没问,也懒得问了。反正这人嘴里就没几句“顺路”是真顺路。
萧烈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被刨开的土坑,蹲下来,也抓了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底下有水脉。”他顿了顿,“铁锈味。有矿。”
林初禾心里一动。他刚才系统弹出来的检测,确实有“微量铁锰矿化物”。他还没说,萧烈闻出来了。
“王爷怎么知道的?”
萧烈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泥。“我在这片地上活了二十六年。”
语气很平。不是炫耀,是陈述。
林初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嘴上说“顺路”,心里怕是把这北疆的每一寸地都记着。
两人沿着低洼地往前走。老赵和陈水识趣地没跟上来,蹲在后面假装检查牛车的轮子。半夏端着药,小声催陈水喝。
走到低洼地的边缘,林初禾停下来,指着前面那片泛着盐霜的平地。
“这块地底下是老河床。淤泥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肥力全封在下面。只要把表层的盐洗掉,底下的黑土能种。”
萧烈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条线。
“界河支流以前从这儿走。旧渠的痕迹还在,清淤就能用。”
林初禾看着那条线,和他脑子里系统的水脉走向几乎重合。
“王爷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萧烈站起来。“五年前工部派人来勘测过,本王跟着走了一趟。后来朝廷断了银子,工程停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土。
“你能让它活过来就行。别的,本王来想办法。”
林初禾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站在这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上,不是他一个人在算计积分和肥料。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中间有一条干沟,不宽,但沟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容易滑。
萧烈先跨过去,然后转过身,朝林初禾伸出手。
林初禾愣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悬在半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