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拔营那天,风小了些。
林初禾骑在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辕门。那面黑色的“萧”字旗还在风里飘,越来越小。他在这地方住了好几个月,种地、修渠、熬盐,现在要走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队伍很长,三万人沿着官道往北疆城走。齐锋和楚横戈骑马跟在萧烈两侧,林初禾在中军,老赵、老李头、陈水、半夏他们坐在牛车上,跟在后面。
楚横戈在前面扯着嗓子跟旁边的兵卒吹牛。“等回了城,老子请你们喝酒!西街那家酒馆的老板娘,酿的烧酒最够味!”
齐锋冷冷地瞪他一眼。“王爷在前面,少说几句。”
楚横戈嘿嘿两声,不吭声了。
林初禾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回了燕王府,他住哪儿?怎么称呼?萧烈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细?他一个男人,顶着替嫁王妃的名头,这事怎么算?
不对——他出门前跟管家说的是“去城外寺庙祈福”,管家以为他只是去几天就回来。现在他跟着大军回城,管家看到他跟在萧烈后面,会怎么想?
林初禾握紧缰绳,心里有点虚。
队伍走慢了些。前面的兵卒在低声议论。
“那是什么?”
“造孽啊……”
林初禾探出头往前看。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单薄破烂的夹袄,头发像枯草一样糊在脸上,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个破布裹着的东西,低着头,轻轻摇晃。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不大,离得近了才听清。
“宝宝不哭……娘在呢……宝宝不哭……”
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好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几个兵卒停下来看她,有人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饼递过去。女人没接,也没看他,只是继续拍着怀里的布包,嘴里重复那句话。
楚横戈皱着眉,挥了挥手。“别围着了,走。”
林初禾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他凑近看了一眼,想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冻着了。那个布包露出了一角——里面的孩子脸色青紫,小小的身l已经僵硬了。
林初禾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死了多久。一天,两天,更久。寒风里冻得像一块石头。
女人还在笑。“宝宝睡了……”她抬起头看了林初禾一眼,眼神是空的,然后又低下头,轻轻晃着怀里的死婴。
背后传来脚步声。齐锋走过来,拉了一下林初禾的袖子。“走。”
林初禾站在原地没动。“她……就这样?”
齐锋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她活在梦里。戳破了,她会死。”他说完走了。
林初禾站了一会儿。他想让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让什么。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疯女人还站在路边,低着头,抱着她的孩子,嘴角带着笑。
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角,像一面破旗。
林初禾转回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想起自已刚才还在想替嫁王妃的事——管家会不会认出他、萧烈知不知道、住哪个院子——这些念头和那个女人怀里的死婴比起来,轻得像灰。
他骑在马上,不再想那些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北疆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破旧,墙皮剥落,城门歪斜着。城门口站着一群人。稀稀拉拉的,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但还是来了。
队伍走近,人群里起了动静。
“燕王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挤,旁边的人扶着他。“王爷……王爷回来了,今年有盼头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是啊,只要王爷在,北疆的天塌不下来。”
林初禾骑在马上,从他们身边经过。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那和路边那个疯女人的眼睛不一样。疯女人的眼睛是空的,这些人眼里有光。
萧烈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看见了那些人,看见了老人的拐杖,看见了妇人怀里的孩子,看见了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挥手,没有说“本王会让大家吃饱”那种话。但林初禾看到他的马速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