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营的温室大棚里透着一股温热的泥土腥气。
林初禾一铁锹下去,翻开垄沟里的黑土。泥土松动,一长串紫红色的红薯被连根拔起,个头极大,挤挤挨挨地挂在藤蔓底下。
老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垄边上。他伸出记是泥巴的双手,捧起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红薯,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天爷哎……”老赵声音发颤,眼眶通红,“这土里,真长出肉疙瘩了!这么大个,这得顶多少口粮啊!”
林初禾用手掂了掂红薯的分量,又看了看后面那几排已经长成的垄沟。
“产量比预想的好。”林初禾把红薯扔进旁边的竹筐里,“这批挖出来,够大营吃上两个月。苗床里的下一批已经在育了,等吃完,下一批也该下地了。”
老赵抹了一把眼睛:“参军,这宝贝东西,怎么吃?”
“去叫火头营的人来拉。今天中午加餐。”林初禾拍了拍手上的泥,“先让前锋营和伤兵营的弟兄们分上,剩下的各营轮着来,让大家伙都尝尝甜味。”
老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火头营跑。
不到半个时辰,火头营外头几十口大铁锅全部支了起来,蒸的、煮的、直接扔进灶膛里烤的,上空飘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味。
开饭的锣声一响,前锋营的军汉端着粗瓷碗,排起了长龙。
一个刚入伍没两年的新兵,领到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他烫得直倒手,却舍不得吃,偷偷摸摸地想往怀里揣。
“干啥呢你?”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我留着晚上吃。”新兵咽着唾沫。
“没出息的玩意儿!林参军说了,这东西地里还有,放开了造!”老兵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不远处,一个饿急了的兵卒吃得太快,被红薯噎得直翻白眼,猛捶胸口。旁边的通伴赶紧递过一碗热水:“慢点咽,没人跟你抢!瞧你这点出息。”
楚横戈站在火头营的帐篷前,手里拿着半块烤红薯,打了一个极响亮的饱嗝。
齐锋端着一碗红薯粥从他身边走过,冷着脸瞥了他一眼:“楚营长,你这是吃了几个?”
“五个。”楚横戈揉着肚子嘿嘿直笑,“这玩意儿真甜,比死面饼子好吃多了。就是吃多了肚子里胀气。”
“能不能天天吃这个啊?”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老李头拿着大木勺敲了敲锅沿:“想得美!林参军说了,这东西得搭着杂粮吃,顿顿吃你那胃受不了!都排好队!”
中午,林初禾提着食盒去了主帐。
帐内,萧烈坐在桌案后,齐锋和楚横戈站在下首议事。
林初禾把食盒里的黄米粥和几块蒸红薯摆在桌上。
“王爷,那骨咄禄的腿伤虽然重,但死不了。”楚横戈大着嗓门说,“依我看,直接推到辕门外砍了祭旗,让匈奴人知道咱们大营的厉害。”
萧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薯,没理会楚横戈的嚷嚷。他吃完放下筷子,看向齐锋。
“让军医给骨咄禄用好药。”萧烈语气平淡,“过两日他精神好些了,找个面生的看守,装作不经意,透个消息给他。”
齐锋精神一振:“透什么消息?”
“就说,左贤王早就知道大营的战马没事,故意给了他假情报,借刀杀人。”萧烈端起碗喝粥。
楚横戈挠了挠头,没反应过来。齐锋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咄禄是右贤王的人。他带着精骑死在黑山口,自已成了俘虏。如果让他“知道”是左贤王设局坑他……
“这骨咄禄一旦被我们‘不小心’放回去,左贤王和右贤王必然互相猜忌。”齐锋眼睛亮了。
“草原各部开春都要争草场。”萧烈放下粥碗,“让他们自已先打起来,就没空南下找麻烦了。”
楚横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的,这招太阴了。”
萧烈冷冷扫了他一眼,楚横戈赶紧闭嘴。
“传令下去。”萧烈让了最后的部署,“大营三万人,后日拔营,全部回北疆城。城防要赶在开春前加固,春耕也要开始。北疆城里原有的一万守军不动,边境线上的六万大军不动。”
“是!”齐锋和楚横戈齐声领命。
林初禾在一旁安静地收起碗碟,没有插话。但他心里把账算得很清:借着俘虏让敌人内斗,换取几个月的太平,这就是给他的春耕和基建留出的底牌。
下午,林初禾去了趟木作营。
陈晏坐在桌案前,正埋头在一张宽大的粗纸上画防御图纸。他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极稳,完全不像普通工匠。
林初禾走过去。余光瞥见陈晏用来比划直线的乌黑木尺,边缘隐约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工部”。
陈晏全神贯注地画着线条,没有注意到林初禾的视线。